阳台上的人转过身。
“妈。”许磊说，“菜快糊了。”
母亲“哎哟”一声冲回厨房。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
张阿姨是自己带了一盒蛋糕来的。
“秀琴，生日快乐！”
“哎哟你怎么还带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张阿姨一边脱大衣一边往里让，“念念，进来啊，站在门口干什么。”
许磊抬起头。
进来的姑娘个子挺高，穿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进门先看了一眼鞋柜，把鞋摆整齐了，然后规规矩矩地叫人。
“许叔叔，李阿姨。”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好。”母亲一把把她拽进来，“念念是吧？坐坐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谢谢阿姨。”
顾念在餐桌旁坐下，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叠着，腰挺得笔直。
许磊看了她两眼。
规矩得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
“念念在东吴证券上班。”张阿姨的音量提高了一档，“正正经经的单位，去年考进去的，一年比一年好。”
“证券好啊！”母亲连连点头，“证券就是管钱的嘛。”
“对，管钱的。”张阿姨说，“许磊呢？听说在学计算机？”
“嗯。”
“计算机也好，计算机现在最吃香。”
饭桌上那种熟悉的、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开始了。
许磊夹了一筷子红烧划水放进碗里。
顾念全程没抬头。
她在低头玩手机。玩的姿势很隐蔽，手机放在腿上，用桌布挡着，眼睛看着桌面，手指在下面动。
许建军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喝了两口酒，把杯子放下。
“许磊。”
“爸。”
“你妈生日，我不该在今天说这事。”
“您说。”
“你向朋友借的钱。”许建军抬起头，“还有多久还。”
饭桌上安静了。
张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开始转了。
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丈夫一脚。
“明年四月。”许磊说。
“还得上吗。”
“还得上。”
“拿什么还。”
许磊放下筷子。
他起身，从沙发上拿过自己的包，取出电脑，放在餐桌一角，掀开。
开机的时候，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抽油烟机还在响。
许磊把交易软件点开，登进去，然后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着许建军。
“您自己看。”
许建军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儿子。
“这是什么。”
“账户。”
“我知道是账户。我问你，这上面这一串数字，是什么。”
“是钱。”
“……”
母亲凑过来了。
她把老花镜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戴上，凑到屏幕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可、用、余、额。”
“一。”
“百。”
“二十三万。”
母亲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六千七百四十一块三毛四。”
厨房里，煤气灶上还坐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响。
张阿姨的筷子还举着。
许建军慢慢地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
他的手很稳。他在厂里签过上千份东西，他的手从来没抖过。他伸出食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把交割的那一栏点开。
一条一条往下看。
12月9日，卖出，200股，12.80。
12月9日，卖出，1400股，12.80。
12月9日，卖出，150股，12.79。
……
12月9日，卖出，9000股，12.74。
上面还有更早的。
11月2日，买入，7.20。11月2日，买入，7.21。11月3日，买入，7.19。密密麻麻，一直往上，看不到头。
许建军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他抬起头。
“你赚了多少。”
“五十三万七千八百二十六。”
饭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建军看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喝干，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厂里今年一年。”他说，“利润四十三万。”
……
母亲哭了。
她哭得毫无预兆，一开始只是眼眶红了，抹了一下，然后就止不住，最后干脆把围裙揪起来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你哭什么。”许建军皱着眉。
“我怕啊。”母亲的声音闷在围裙里，“我从十月份怕到现在。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我想着这孩子要是把钱亏光了怎么办，我想着我们家还有多少家底能给他填，我想着实在不行就把老房子卖了……”
“行了行了。”
“许建军你个王八蛋！”母亲忽然把围裙一摔，“你还跟他打赌！你还说赚到五十万就不逼他相亲！你那是赌吗你那是激他去死啊！”
“我……”
“你现在赔不赔？”
“……赔。”
“赔什么？”
“赌约算数。”许建军的脸涨得通红，看了一眼张阿姨那边，又看了一眼儿子，“相亲……这个事……以后他自己看着办。”
母亲抹了把脸，转过头。
“念念。”
顾念一直低着头。
“念念，你别往心里去啊。”母亲的语气一下子软下来，“阿姨不是那个意思，阿姨就是……哎，你说这事闹的……”
顾念没有反应。
“念念？”
张阿姨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女儿一把。
“念念！”
顾念抬起头。
她的眼睛不在母亲身上，也不在李阿姨身上。
她盯着桌子中间那台电脑的屏幕。
“爸。”许磊伸手要去合电脑。
一只手按住了。
顾念站起来了。
她整个人俯到桌子上，米色大衣的袖子在酱汁碟子里蹭过去一道，她没管。她的眼睛贴到屏幕上，从上往下扫，扫到中间那一行。
“上峰水泥？”
“嗯。”
“你几号进的。”
饭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阿姨的脸都白了：“念念，你这是干什么……”
顾念没理她妈。
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许磊，那张一个钟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烧起两团东西。
“我问你，你几号进的。”
“十一月二号。”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下。
“成本。”
“七块二零三。”
“多少股。”
“九万七千。”
顾念直起身。
她后退了半步，撞到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