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涛的眉毛抬了一下。
“一百个人同屏,不存在。”许磊说,“你站在那座岛上,扭头看一圈,视野里最多同时出现五六个人。剩下九十几个,离你两公里,三公里,隔着山。你看不见他们,你的手机就不用画他们,服务器也不用把他们的数据发给你。”
何斌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一百乘九十九,那是九千九百。”许磊说,“可实际上,服务器只要把你身边那一小片里的人发给你。一个人身边平均几个人?三个,四个。一百乘四,四百。”
“……兴趣区域。”何斌慢慢地说。
“对。”
“那也还有同步的问题。”郭涛不服气,“网络一卡,人就飘。”
“不做帧同步。”许磊说,“客户端自己往前推,服务器只管纠正。你的手机自己算你下一步会走到哪儿,画出来,服务器隔一会儿告诉你一次真实位置,对不上就拉回去。玩家看见的是流畅的,错的那一点点,他察觉不到。”
“子弹呢?”
“子弹判定放服务器。”许磊说,“不然全是外挂。”
郭涛张了张嘴。
“画质三档。”许磊接着说,“最高档给旗舰机,最低档给一千块的手机,草可以不长,树可以变成几个面,远处的人可以只有一个轮廓。玩家要的是活到最后,不是数树叶。”
何斌站起来了。
“你等一下。你说的这些,都是补救。你补救得再好,一百个人挤在一块,还是要炸。”
“不会挤在一块。”
“为什么不会?”
许磊看着他。
“因为跳伞。”
屋里没人说话。
“一百个人,从一架飞机上跳下去,落在八公里见方的一座岛上。”许磊说,“落点是他们自己选的,有人跳军事基地,有人跳偏僻的野区。落地那一刻,他们已经被撒开了。”
“然后毒圈开始缩。”
“缩到最后,剩下四五个人,挤在一小块地方。”
“可是那个时候,”许磊说,“场上只剩四五个人了。”
何斌的嘴慢慢张开。
“开局的时候人最多,人最散。”许磊说,“到最后人最挤的时候,人最少。”
郭涛猛地坐直。
“这个玩法……”
“它自己就是最好的优化。”许磊说。
实验室里,只剩下机箱嗡嗡的声音。
何斌背对着白板站着,然后他抓起手边那个已经凉了的搪瓷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许磊。你这套东西,谁教你的。”
……
上午十点二十,许磊的手机响了。
齐恒。
一接通,那头就是一嗓子。
“老许!!”
“说。”
“她提前了!”
“谁?”
“我妈!!”齐恒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了,“她说她原来买的六点半的车中途要换乘,她嫌麻烦,她昨天晚上退了票,改坐今天早上五点二十的直达!”
“所以呢?”
“她已经到苏州了!”
“现在几点。”
“十点二十!她刚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在校门口!她说她拎了两只鸡!”
许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两只活的?”
“……杀好的。”
“那还行。”
“老许你救我一命。”齐恒带着哭腔,“你跟我妈说,说我这几天在你这儿补习,说我天天学到晚上十一点。”
“我可以说。”
“太好了!”
“我说完以后。”
“……啊?”
“你补不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补。”
“行。”许磊说,“中午带你妈去十梓街,那家川菜馆,跟老板说是我朋友。”
“老许!”
“嗯?”
“我他妈爱死你了!”
许磊挂了电话。
抬起头,发现一屋子人都在看他。
“室友。”他说,“挂科了。”
“哦。”郭涛点点头,“正常。”
……
十一点。
吴迪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
他从门边挪过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学长。二十六个。”
“确认过?”
“确认过。”吴迪说,“十九个真正上手玩过,三个在旁边看过全程,四个自己弄加速器折腾了一星期,进去过两次。”
“他们里面有多少人愿意为这个熬夜。”
吴迪愣了一下。
“……全部。”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本来就在熬。”吴迪说,“他们本来就天天在网吧熬到三点,就为了那一把可能吃到的鸡。学长,我们社里那帮人,不是不肯拼,是没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拼。”
许磊看着他。
“下个月。”
“嗯。”
“这二十六个人,一个人给我打二十局。”
吴迪的呼吸重了。
“打什么?”
许磊转过头,看了一眼郭涛,又看了一眼何斌。
“打我们自己的。”
郭涛的手一抖,泡面桶差点碰翻。
“什么叫我们自己的?”
……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满地的机箱线上。
何斌一直没坐下。
他在白板前面来来回回走了半个钟头,走到最后,忽然停住,转过身。
“许磊。你先别说下个月。”
“你说这个月。”何斌盯着他,“把你刚才说的那些,做成一个能跑起来的、能让二十六个人真的在手机上打一局的东西,最少要多少钱?”
郭涛把手里的笔一扔。
“我算过了。”
“你说。”
“美术不算,音效不算,我们三个人白干不算工钱。”郭涛掰着手指,“引擎授权,地图外包,模型外包,动作捕捉最便宜的那种,加上测试机,加上服务器的第一批……”
他停了一下。
“两百万起步。”
何斌补了一句。
“两百万,还是保守的。”
吴迪和两个社员站在门口,脸都白了。林强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
谢洛诗一直没说话。
她从门框边直起身,走到桌子前面,把帽子摘了。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许磊。他们两个说的话,你听懂了吧。”
“听懂了。”
“两百万。”谢洛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是二十万,不是五十万。两百万。”
许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星期一。”
谢洛诗皱起眉:“什么星期一?”
“星期一上午十点。”许磊说,“光大证券营业部,门口,你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