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打算不干了。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游戏关掉,屏幕上跳出来那个海外测试版的登录界面。
“下个月,我要你们给我打一场仗。”
星期四那天晚上,那个大三的学长站在这儿,说了这么一句。
吴迪当时想笑。
打什么仗?拿什么打?他们社里五十几个人,一半是来蹭电脑的,能凑齐三十个人的比赛都得请人喝奶茶。
可是那个学长后来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你这三十把,最爽的是哪一把。
吴迪说是第十七把,苟到最后四个人,在一片麦田里趴了六分钟,等前面两个打完,他从后面收了双杀。
那个学长点点头,说:你趴那六分钟,一个人也没碰见,对不对。
吴迪说对。
学长说:这就对了。
吴迪当时没听懂。
他现在坐在这儿,第三十把打完,忽然有点懂了。
他摸出手机。
社里那个群,四十三个人,白天没人说话,晚上倒是热闹。他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翻,把提过这游戏的名字挑出来,一个一个数。
数到最后,二十六个。
有玩过的,有在旁边看过的,还有两个是自己弄了加速器折腾了一星期没进去的。
窗外,网吧门口那块霓虹灯招牌“啪”地灭了一半,剩下半边还在闪,把玻璃照得一红一红。
他把小李推醒。
“干嘛……”
“回学校。”
“不是包夜吗,还有五个钟头呢。”
“不打了。”吴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明天早上你跟我去一趟计算机楼。”
“去干什么啊?”
吴迪低下头,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吴迪:学长,二十六个。够不够?】
……
星期六,上午八点四十。
计算机楼三楼,三一二。
这是周德海教授的实验室,门牌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边角已经翘了。房间不大,靠墙一排机箱,嗡嗡地响,桌子上堆着拆开的板卡、几个纸箱、一摞洗干净的泡面桶。
谢洛诗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帽檐压得很低,眼睛底下两片乌青。
苦主群昨天一夜没停。三千多人,一直刷到早上五点。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往外传,传到手指头都僵了。
“师妹?”
一个穿冲锋衣的男生从里面探出头来,头发支棱着,手里端着一桶泡面。
“郭师兄。”
“你这个点来?”郭涛让开半个身子,“周六早上八点四十,我在这儿是因为我昨晚没回去,你来干嘛?”
“许磊叫我来的。”
“谁?”
“计科一四零三,许磊。”
郭涛皱起眉:“大三的?”
“嗯。”
“他叫你,你就来啊?”郭涛把泡面桶往桌上一放,“师妹,我跟你说,你现在是周老师手底下唯一一个本科生,你知道多少人抢这个位置吗?你别整天……”
门被推开了。
许磊走进来。
后面跟着林强,再后面,是吴迪和两个电竞社的社员,一个个缩着脖子,跟做贼一样。
郭涛看着这一屋子人,愣了。
“你们干什么的?”
“借你们实验室一个钟头。”许磊说。
“凭什么?”
“凭我请你吃早饭。”
许磊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里头是六个肉包子,还热着,油都渗到袋子上了。
郭涛低头看了一眼包子。
又抬头看了一眼许磊。
“……一个钟头。”
“谢谢师兄。”
角落里,另一个人抬起头。
那是个胖胖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院系服,手边摆着三个显示器,屏幕上全是黑底白字滚个不停。
“何斌。”郭涛介绍,“研二,做后端的,山东人,别惹他,他一晚上没睡的时候咬人。”
何斌头也没抬:“说事。”
许磊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一百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一架飞机,飞过一座岛。”许磊说,“一百个人从飞机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光着手。”
“然后呢?”
“捡枪。”
“捡完呢?”
“互相打。”
“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只剩一个。”
郭涛咬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这不就是大逃杀吗?岛国那电影,我初中看的。”
“对。”
“那有什么新鲜的。”
“新鲜的是,它在手机上。”
“许磊是吧。”何斌终于转过椅子,“你学什么的。”
“计科。”
“大几。”
“大三。”
“数据结构考多少。”
“八十七。”
“行。”何斌说,“那我按人话跟你讲。一百个人同一局,实时同步。每个人的位置、朝向、动作、开枪、命中,全都要报给服务器,服务器再发给所有人。一百个人互相发,一百乘九十九,你自己算这是多少条。”
“九千九百。”
“这是一次。”何斌说,“一次不够,一次不够看的,得反复发。手机的网络你知道什么样吗?地铁里一进隧道就断,食堂里两百个人抢一个基站。你这一百个人,还没落地,一半人已经在天上瞬移了。”
“再说手机。”郭涛把泡面桶推开,来了精神,“今年的机子,主流的是什么?六二五。红米Note4,一千块。你让它同屏渲染一百个人,还带地图,还带枪械模型,还带子弹轨迹?我告诉你会怎么样,第一它跑不动,第二它烫得能煎鸡蛋,第三它三分钟掉一半电。”
“还有地图。”何斌补了一句,“大逃杀的地图能小吗?小了跳伞跳个什么劲。八公里见方,你手机内存多大?三个G。你光把地图加载进去就死了。”
“还有服务器。”
“对,服务器。”何斌敲了敲桌子,“一局一百个人,你开一万局,就是一百万人在线。你知道一万个房间要多少台机器吗?你知道一台机器一个月多少钱吗?”
吴迪和两个社员站在门边,缩着肩膀,一句话不敢说。
林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都白了。
谢洛诗靠在门框上,一直没出声。
她在看许磊。
许磊很平静地坐在那儿,等他们说完,然后开口。
“地图八公里见方,分块。”他说,“人走到哪儿,加载哪儿。走过去的,卸掉。手机内存三个G,我只用它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