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南,宏建橡胶配件厂。
下午四点四十,成型车间里全是热气。
蒸汽从硫化机的接口处一股一股往外冒,混着橡胶烧过之后那股闷闷的焦味,扑在人脸上。老张站在机器边上,弯着腰把一条胎坯抱出来,往传送带上一摔,手套上全是黑印子。
许建军背着手站在过道尽头。
“老陈。”
车间主任小跑着过来,五十来岁,秃了半个头,手里捏着一顶安全帽。
“许总。”
“下个月的量。”
“美利坚那边,昨天回话了。”老陈的嗓门在机器声里显得很闷,“原先说好三千条,现在……一千八。”
许建军没吭声。
“我今天早上又发了一遍消息,他们那边的采购说要等一等,要看那边选完之后的情况。”老陈往前凑了半步,“许总,一千八的话,咱们二车间那条线就得停一半,人怎么弄?”
“先别停。”
“可是……”
“先别停。”许建军说,“年底了,谁家里都要过年。”
老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许建军转身往办公室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老婆。
“喂。”
“建军。”
“怎么了?”
“你跟儿子打的那个赌,还算不算数?”
许建军的脚步停在办公楼门口。
“什么赌?”
“五十万。”
“……他跟你说他赚到了?”
“他没说。”
“没说你打什么电话。”
“他让我星期天少烧两个菜。”
许建军站在原地,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天已经暗下来了,堆场那边码着一摞一摞的成品胎,黑黢黢的,一圈套一圈,堆得比人高。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桌上留点地方摆东西。”
“……”
“建军?”
“我听着呢。”
“你说他能不能是……”老婆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真赚着了?”
许建军笑了一声。
他自己都听出那声笑是假的。
“二十岁的小孩,能赚什么。他要真赚了,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回来跟我吹,恨不得把电话打到我车间里。他现在憋着不说,八成是亏了,星期天回来找台阶下。”
“那你星期天可别骂他。”
“我骂他干什么。”
“你上回都动手了。”
“我那是吓唬他。”
“建军。”
“嗯。”
“他要真亏了,五十万啊……”老婆的声音抖了一下,“那孩子这半年天天在外面跑,人都瘦了。”
许建军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十月底那顿饭。
当时他气笑了。
“老婆子。”
“干嘛。”
“菜你照烧。”许建军说,“他爱吃的那个红烧划水,多烧一条。”
挂了电话,他没进办公室。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摸出烟。
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
一口烟吸进去,风把烟灰吹到裤子上,他也没拍。
堆场那边,一辆叉车嘀嘀地倒着,车灯扫过来,把那一摞轮胎照得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老陈!”
车间主任探出头来。
“星期天我不来了。”许建军说。
……
十梓街。
那家川菜馆的玻璃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边角卷起来一块,老板一直懒得撕。
“叔,还是老样子。”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见是这几个熟脸,笑着摆手:“晓得晓得。”
“再加个水煮鱼!”林强把手举得老高,“今天我请!”
王浩的头“唰”地扭过来。
“你请?”
“我请。”
“强子。”王浩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
“滚。”
“不是我说你啊,”赵子明扶了扶眼镜,“上回院里聚餐AA一百五,你算了半天,最后说要不咱们去吃四十八的自助火锅。”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今天不一样。”林强把菜单往桌上一拍,“今天我在山顶上。”
一桌子人愣了两下,然后哄堂大笑。
“山顶!”
“强哥上山了!”
“强哥你别跳啊!”
林强也不解释,梗着脖子坐下,一副富贵不能淫的样子。
菜上得快。
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那一层红油还在冒泡,辣椒和花椒堆得冒尖,香味把整张桌子都罩住了。
王浩夹了一大筷子鱼片,一边烫得倒吸气一边说话。
“唉,你们知不知道今天三教那事儿的后续。”
“什么后续?”
“那哥们儿知道了。”
“哪个哥们儿?”
“替人答到那个啊!”王浩把筷子一放,整个人往前凑,“他今天中午知道的,他室友告诉他的。然后他下午没上课,跑到外语学院宿舍楼下站着。”
“站着?”
“站了两个多钟头。”
“干嘛不上去?”
“男的上不去啊!”王浩说,“他就在底下站着,站到六点多,宿管阿姨出来赶他,说小伙子你别站了,人家早从后门走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操。”
“我操。”
赵子明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汤:“世事无常。”
“子明。”王浩戳他,“你不是下午去三教剪片子吗,你没拍到?”
“拍了。”
“我操你拍了?!”
“远景。”赵子明说,“没拍脸。”
“发出去啊!”
“不发。”赵子明摇头,“人家没招我。”
王浩“啧”了一声,觉得可惜,转头又去夹鱼。
许磊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饭,一句话没说。
他看着这一桌子人。
王浩下学期会去广州实习,被一家做手机配件的公司坑掉三个月工资;赵子明大四那年考研,差四分;齐恒毕业以后回了老家的县城,进了电视台,一年到头拍红白喜事。
上辈子毕业那天晚上,六个人在这家店里喝到凌晨两点。老板给他们免了一瓶啤酒的钱,说以后回来吃啊,叔给你们留位子。
后来谁也没回来过。
这才是真正的世事无常。
“老许。”
林强忽然站起来了。
他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啤酒,泡沫已经塌下去一半。
“干嘛?”
“我敬你一个。”
“坐下。”
“我敬你一个!”林强的声音大得整个店都听见了,隔壁桌回过头。
许磊叹了口气,端起杯子。
两个杯子碰了一下。
林强仰着脖子把整杯灌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他妈的。”
“说人话。”
“我今天赚了三千一百三十三块。”
一桌子人又炸了。
“三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