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头，闭上眼睛。
昨天那根板，四千一百万，是他这半年下的最重的一注。
板上封了三万四千手，收盘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今天早上高开六个点，开盘四十分钟拉上去七个点，龙虎榜一发，全国盯着他那个席位的人，今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只票挂进自选。
这就是他要的。
他要的从来都是这个。
“小陈。”
“喺。”
“下昼开盘，再挂三千手托单，分三层，唔好一次过。”
“再托？啸哥，我哋唔系今日出货咩？”
“今日出唔晒。”冯啸睁开眼，“今日出一半，星期一再拉一个，出净。”
“星期一仲有一个板？”
冯啸笑了。
他伸手在那串菩提上捻了一下，捻得珠子咯咯响。
“呢种票，”他说，“上到山顶，都仲有人跟。人性嚟嘅。”
……
十三点整。
下午开盘。
许磊坐在宿舍的椅子上，脚翘在书桌边沿，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通达信的分时图。
林强搬了个板凳，坐在他旁边，离他不到半米。
“来了！”
买盘那一栏，猛地厚了一层。
12.75。
12.77。
12.79。
托单出来了，一层，两层，三层。
许磊看着那三层单子，很轻地笑了一下。
“老许你笑什么？”
“他上瘾了。”
“什么意思？”
“他昨天赚了钱。”许磊说，“一个人昨天赚了钱，今天就一定会用昨天那个办法，再干一遍。”
他开始出货。
180手。
12.78。
成交。
150手。
12.77。
成交。
200手。
12.79。
成交。
四百一十手，掉到二百六十手。
一百八十手。
九十手。
林强的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后整个人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书桌上，脸几乎贴到屏幕上。
“老许。最后九十手了。”
“嗯。”
“你要不要……留一点？”林强吞了口唾沫，“万一星期一还有一个板呢？”
许磊看了他一眼。
“你想留？”
“我不是……”林强赶紧摆手，“我就是说，万一。”
“万一它星期一涨到十四块。”许磊说，“你就会想，早知道留三百手。”
“对啊。”
“然后它星期二涨到十五块，你就会想，早知道一股都别卖。”
林强张了张嘴。
“然后呢？”许磊说。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一脚大脚开出去，球砸在铁皮广告牌上，咣的一声。
“然后我就下不来了。”林强低声说。
“对。”
十四点五十五分。
许磊把最后九十手挂了出去。
价格：12.74。
一分钟之后。
【卖出成交】
【上峰水泥 9000股 12.74】
持仓那一栏，空了。
……
十五点整。
收盘。
上峰水泥，报收12.74，涨幅百分之十一点五六，全天成交十八亿七千万。
许磊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两个月，终于结束了。
“老许。”
林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抖得不成样子。
“多少。”
许磊把资金账户那一栏点开，然后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着林强。
林强低下头。
“一……”
“百……”
“二十三万……”
“六千……”
“七百四十一块……”
“三毛四。”
“可用余额，”林强的嗓子彻底哑了，“一百二十三万六千七百四十一块三毛四。”
“净赚……”林强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划到一半停住了，“五十三万七千八。”
“五十三万七千八百二十六。”许磊说。
林强猛地转过头。
“你跟你爸打的那个赌，是五十万。”
“你他妈的……”林强忽然一屁股坐回板凳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一抽一抽，“你他妈的真做到了，卧槽啊！”
……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许磊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妈。
“妈。”
“小磊啊。”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听着心情不错，“星期天回家吃饭。”
“怎么了？”
“我生日。”
许磊愣了一下。
十二月十一号。
他确实忘了。上辈子这个日子，他是在飞宇网吧的厕所里过的，出来以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图书馆，太忙了，没时间回。
那年他妈说：忙就忙吧，妈不怪你。
“回。”许磊说，“肯定回。”
“哎哟，这么爽快？”母亲笑了，“往年不都要磨你半天。”
“今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今年我有东西给你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母亲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轻快得有点刻意，“对了，还有件事，妈跟你说一声。”
许磊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你说。”
“你张阿姨家那个丫头，星期天也过来。”
“……妈。”
“你张阿姨你还记得吧？以前跟你妈在纺织厂一个车间的，后来去了苏州做生意那个。”母亲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她家丫头比你小一届，东吴证券上班，正正经经的单位，人长得也乖，就是脾气……哎，脾气挺好的。”
“妈。”
“怎么了？”
“我跟我爸打的那个赌，”许磊说，“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赢了？”
许磊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一栏空掉的持仓。
“妈。”
“你说。”
“星期天你少烧两个菜。”
“为什么？”
“桌上留点地方。”
“留地方干什么？”
“摆东西。”
电话那头有些疑惑。
“摆什么东西啊你就摆东西，跟你爸一个德行，说半句留半句。”母亲的声音又高了一点，“小磊啊，你别吓妈。”
“不吓你。”
“你爸那五十万，是他自己在饭桌上说出口的，一屋子人都听见了，你二叔也在。”母亲说，“妈给你作证。”
“我知道。”
“……那你星期天早点回。”
“哎。”
“菜我该烧几个还烧几个，你别管。”
“行。”
“对了，你张阿姨家那丫头的事……”
“妈。星期天再说吧。”
许磊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林强站在旁边，嘴张着，一直没合上。
“阿姨知道了？”
“不知道。”
“那她刚才那个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