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他站在半山腰回头看，才明白这堵墙是什么。
这是抬轿子的最后一段路。轿子抬到最高处，抬轿的人就要下轿了。
“老许……”林强的声音在发抖，“它、它涨得好凶。”
“嗯。”
“比前几天凶多了。”
“嗯。”
“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冲刺？”
许磊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林强这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搓大腿，一会儿抓头发。
“强子。”
“啊？”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加仓。”
林强一激灵，脖子都缩了一下。
被说中了。
从昨天晚上那句“连半山腰都还没到”开始，他一宿没睡踏实。
“我……”林强嘴唇动了动，“我就是想想。”
“想想可以。”许磊说，“别动。”
“为什么不能动啊！”林强急了，声音大了半分，前排又有人回头，他赶紧捂嘴，从指缝里往外挤字，“它在涨啊！它明明就在涨！你自己说的半山腰都没到，那我现在加仓，不还是在半山腰上的车吗？”
许磊没有立刻回答。
十点十七分。
上峰水泥，10.98。
那堵买单墙，已经垒到了十一块的门口。
“强子，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最后两个板，最好吃，也最要命。”
林强愣住了。
“上车的地方不一样，下车的地方就不一样。”许磊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他看那个诡异的、整整齐齐的买单队列，“你看这些单子。谁在买？”
“散户呗，大家都看好啊。”
“散户会这么买？五百手一千手，一分钱不还价？”
林强张了张嘴。
他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他自己买五千块，还要在盘口上磨蹭半天，看能不能便宜一分钱成交。
“那……那是谁？”
许磊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黑板上，教授已经画到了第三个旋转图。
“同学们记住，红黑树的平衡，是靠不断的旋转维持的。看起来一直在动，其实每一次动，都是为了回到平衡。”
许磊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老许你笑什么？”
“没什么。”许磊说，“我在想，这老头讲得挺好的。”
“……”林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开始听课了？”
“从今天开始。”许磊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今天下午，你别看盘。”
“啊？”
“下午我陪你去趟网吧。”
林强彻底懵了：“今天？下午？行情正好的时候你带我去网吧打游戏？”
“打游戏。”
“你脑子……”林强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到底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但是，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从十月中旬到现在，两个月了，许磊说过的每一句关于这只票的话，全对了。七块二让他买，他没买。八块五让他买，他勉强扔了五千。九块、十块，一路上涨，他每一次动摇，许磊都是那副“到了叫你”的死样子。
现在这个人跟他说，下午别看盘。
林强吞了口唾沫。
“老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许磊侧过头看他。
“我瞒你的事多了。”
“……”
中午，食堂二楼。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
胖子王浩端着一个盆一样大的餐盘，从人群里挤过来，稳稳地在许磊对面坐下。盘子里两荤两素，外加一份红烧狮子头。
“许总。”王浩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汇报工作。”
“说。”
“昨天新签的十个号，全部对接完毕。宅舞小虎哥昨晚那条，破二十六万播放了。”
“评论区呢？”
“评论区已经疯了。”王浩掏出手机，划拉给许磊看，“三千多条评论，一多半在问同款BGM。还有人说，这音乐要是有完整版，他能循环一整年。”
眼镜赵子明从旁边坐下来，一边扒饭一边补充：“我看了后台，完播率百分之六十八。这个数在咱们所有号里，第一。”
“六十八。”许磊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高不高？”
“很高。”许磊说，“但还不够。”
赵子明筷子停住了：“我擦！六十八都不够啊？”
“不够。”许磊夹了一筷子青菜，“因为它现在靠的是舞。舞好看，大家看完了，走了。真正能让人留下来的，是音乐。音乐能让人循环，能让人跟着跳，能让人自己也拍一条。”
王浩听不太懂，但他知道一件事：许磊说什么，照做就是了。
“那咱们下一步……”
“等。”
“又等啊。”王浩苦着脸，“许总，你这个人有个毛病你知道吗，你老让人等。”
齐恒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下，长叹一口气。
“说什么呢？”
“说许总老让人等。”
“他这算什么。”齐恒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声音发苦，“我这才叫等。等挂科通知呢。”
“恒哥你哪门要挂？”
“高数。”齐恒竖起三根手指，“第三次了。第三次啊兄弟们。我要是这次再挂，我妈要从老家坐大巴过来，坐十一个小时的大巴，就为了当着辅导员的面抽我。”
“那你复习啊。”
“复习了。”齐恒说，“我昨天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
“看了多少？”
“我看了一下午手机。”
一桌人笑喷了。
赵子明被米饭呛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过说真的。”齐恒忽然凑近，压低嗓门，“你们知道吗，鑫途宝那事儿，越闹越大了。”
桌上的笑声，忽然停了。
许磊夹菜的手，慢了半拍。
“怎么说？”
“我们班有个女生，她姐姐投了八万。”齐恒的表情认真起来，“今天早上她请假了，说是陪她姐去衙门。听说排队排了两百多号人，从早上八点排到中午，队伍还在楼下拐弯呢。”
“两百多号？”
“光今天上午。”齐恒说，“前几天更多。而且我听说啊，那个，咱们学校保卫处那个事儿……”
他忽然看了许磊一眼。
“哪个事儿？”王浩问。
“就上个月，在保卫处闹的那个。”齐恒说，“那个叫李立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