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磊,忙不忙?跟你说个事。”
许建军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兴奋,“上回跟你提的美国客户,今天正式来意向了,订单是咱们月产能的三倍!三倍你懂吗!”
许磊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笔订单。
“爸,你先别急,订单是好事,但你打算怎么接?现有产能肯定不够吧?”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许建军嗓门更大了,“我跟你蒋叔商量好了,扩产!新上四条线,厂房不够就把隔壁那块地拿下来!”
“钱呢?”
“厂房抵押,你蒋叔说了,年底前就能放款,明年开春产线就能……”
许磊拿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抵押厂房,赌一个即将掀起贸易战、原材料马上要暴涨的市场。
上辈子父亲就是这么干的,然后2017年橡胶价格一飞冲天,美国订单说砍就砍,厂子撑到年底,连人带设备被银行收走。
那年除夕,五十多岁的父亲蹲在空荡荡的车间门口,一晚上抽掉了三包烟。
许磊原本打算放任的。
但那是建立在父亲不听取自己建议的基础上。
如今看来,上次自己稍微提了一嘴,还是有点效果的。
不然对方也不可能现在特意打电话过来了。
“小磊?小磊你听着没有?”
许磊深吸一口气,打断了父亲的畅想:
“爸,这个订单,你不能接。”
电话那头楞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订单不能接,至少,不能用抵押厂房的方式接。”
电话那头,许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三倍的订单,白花花的美金,我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好的梦!”
“爸,你听我说三件事。”
许磊走到宿舍阳台,关上门,把喧闹隔在身后。
“第一,橡胶。你做了二十年配件,天然橡胶现在什么价你比我清楚,今年下半年已经开始抬头了,我跟你说,年底之前还要涨,而且是暴涨。你现在报给美国人的价格,是按现在的成本算的,等你的新产线开起来,原料价格翻上去,这个订单你做一单亏一单。”
许建军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橡胶价格确实在涨,九月份开始,一天一个价,他前两天还在为这事跟供应商拍桌子。
“第二,汇率和政策。国际局势不太稳定,海外贸易风险不小,轮胎这个行业,本来就是反倾销反补贴高发的重灾区,后续很可能会有相关政策变动,到时候关税一加,海外采购商第一件事就是压价,压不动就砍单,你信不信?”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第三,”许磊放缓了语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爸,你拿去抵押的不是厂房,是咱们家二十年的家底。订单没了可以再找,家底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可要慎重!”
阳台外,秋风吹过梧桐树,哗啦啦响。
许久,许建军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照你这么说,送上门的生意,我还不能做了?”
“能做,但要换个做法。”许磊早想好了,“不扩产,不抵押。现有产能接多少算多少,跟对方签短单,三个月一签,价格里把原料上涨的空间留出来,涨价条款白纸黑字写进合同。他们要是不同意,说明这生意本来就做不长,趁早散伙。”
“人家要的是三倍的量,我给人家一倍,你当美国人是来做慈善的?啥都是我说了算就好了,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那就让蒋叔把多出来的量分给同行,你收个中间服务费。”许磊嘴角一勾,“钱赚少了,但风险是别人的。爸,做生意,活得久比跑得快重要。”
许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磊,你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看新闻,自己琢磨的。”许磊面不改色,“我好歹是姑苏大学的高材生,天天泡图书馆,研究的就是这些。”
“放屁,你上回挂科的事当我不知道?”
许磊:“……”
行吧,前身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
许建军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松动了:“你说的这些,有几分道理,但道理是道理,生意是生意。我凭什么信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学生,不信你蒋叔一个干了十几年外贸的老江湖?”
“那咱们打个赌。”
许磊等的就是这句话。
“怎么赌?”
“很简单。我说年底前橡胶要暴涨,美国那边要出幺蛾子,这些等着看就行,时间会证明。但爸你不是觉得我纸上谈兵吗?那我用自己的本事给你看.....年底之前,我自己赚五十万给你看。”
“五十万?!”许建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个小兔崽子准备抢银行啊?”
“正经钱,合法钱,到时候流水明细摆给你看。”许磊语气笃定,“我要是做到了,扩产的事你就听我的,缓到明年二季度再定;我要是做不到.....”
他顿了顿。
“做不到怎么样?”许建军来了兴趣。
“做不到,寒假我回家,你和我妈安排的相亲,我一场不落,全去。”
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小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许建军笑得中气十足,“我跟你说,你妈那本子上记了七个姑娘,个个都是好人家!行,赌了!在你赚到五十万之前,扩产的事我按兵不动,短单的事我明天就跟你蒋叔谈!”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臭小子,老子等着过年看你相亲!”
挂了电话,许磊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上辈子压垮许家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今天,被他按住了。
虽然自己可以兜底,但这亏能不吃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至于五十万.....
许磊推开阳台门,看了眼电脑屏幕上那个纹丝不动的上峰水泥,笑了笑。
……
第二天,午休。
宿舍里难得凑齐了六个人。
齐恒瘫在椅子上刷微博,忽然嗷一嗓子:“卧槽,王健林这话真是绝了.....先定一个能达到的小目标,比如说,我先挣它一个亿!”
“一个亿。”上铺的胖子幽幽接话,“我先定个小目标,这个月生活费,活到三十号。”
满宿舍哄笑。
林强没笑。
他阴沉着脸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天沃科技又低开低走,他的账户浮亏正式突破百分之二十。
“割了吧,几千块,洒洒水啦。”许磊路过,又劝了一次。
“不割!不是钱不钱的事情!”
“行。”许磊也不恼,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那你骂两句,骂出来舒服点。”
这话正戳在林强的爆点上。
“骂就骂!”林强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屏幕开炮,“佛山无影脚!你个千人踩万人锤的老六!龙虎榜上买一挂三千万,挂给鬼看呢?老子前脚进场,你后脚就跑,你是脚底抹油还是屁股装了火箭?还有你们这帮抱团的游资,一个个人模狗样,合起伙来薅我们学生党的羊毛,薅羊毛就算了,你们连羊皮都不给我剩……”
他越骂越顺,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从游资骂到庄家,从庄家骂到自己“瞎了眼跟风”,最后声泪俱下地对着屏幕喊了一句:
“天沃啊天沃,你要是回本,我把你供祖宗牌位旁边!”
满宿舍笑倒一片。
“至于吗我日.......”
齐恒拍着大腿:“强哥,你这嘴上功夫,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胖子在上铺笑得直踹床板:“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只有许磊没笑。
他盯着林强,眼睛越来越亮。
情绪饱满,表情夸张,语言天赋点满,自带草根悲情底色,骂人不带脏字还句句押韵.....
这不就是天生的短视频圣体吗?
上辈子刷到过多少财经段子号,一个“亏钱实录”的人设能吃多少年流量,许磊再清楚不过。
第一颗金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嘿嘿嘿。
许磊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桃红色的八分音符,手指按在了拍摄键上。
“强子。”
“干嘛!”林强骂得正酣,一脸暴躁地回头。
“刚才那段,对着镜头,再骂一遍。”
林强愣住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