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顾远与周正一同走进了演播厅大楼。周正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全套的原始数据备份、系统日志录像，以及盖了司法鉴定公章的正式报告。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平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氛。
推开导演组办公室的大门，里面的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陈国梁依然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偏向。法务部门的两位专家坐在他左侧，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法律条文。右侧则是环球娱乐的代表，宣传总监张萌今天换了一身极为干练的深灰色职业装，整个人显得锋芒毕露。在她身边，坐着一位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那是环球娱乐的法务总监，徐宏。
相比几天前的仓促，今天的环球团队显然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
顾远和周正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陈国梁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刚好指向三点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三天的期限已经到了。环球方面，今天需要针对顾远选手提交的第三方鉴定报告，给出最终的正式书面答复。”
张萌向身边的徐宏示意了一下。
徐宏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印有环球娱乐官方抬头的文件，分发到了陈国梁和法务人员的面前。同时，也给顾远面前放了一份。
“陈总，各位法务同仁，这是环球娱乐针对本次核查的正式意见书。”徐宏开口，声音低沉且笃定，带着一种长期身处法庭的压迫感，“在过去的三天里，我们组织了内部的技术专家、法务团队，对三年前《与你一起》这首歌的归档、登记流程进行了全面的追溯与复核。我们得出的结论，都在这份意见书里。”
顾远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字里行间的修辞极为讲究，充满了法律术语的包装。对方没有直接反驳周正那份报告的真实性，也没有一开口就指控顾远造假。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阴狠的路线。
“首先，关于顾远选手提交的这份数据鉴定报告。”徐宏靠在椅背上，语速不紧不慢，“我们承认，其中的某些技术参数确实客观存在。但这并不能证明所谓的恶意抢夺版权。三年前，环球娱乐在收购那家独立录音棚的版权资产时，由于当时经办人员的离职，以及资产交接过程中的技术性失误，导致部分原始工程文件的标签信息出现了留白与错漏。当时负责归档登记的助理，出于图省事的心理，直接将未完成的备用旋律框架合并到了高瀚选手的专属素材库中。这属于管理流程上的技术疏漏，绝非某些人所说的故意侵占。”
顾远听着这番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环球到底还是走了这条路。他们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一个已经离职、无从考证的经办人员和所谓的流程疏漏。承认错误，但把错误的定性降到了最低，将其包装成一场单纯的技术失误。
“至于高瀚选手的版权合法性。”徐宏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凌厉，“高瀚选手在三年前正式发行该曲目时，环球娱乐已经根据当时的交接文件，为其办理了合法的全额版权登记。在法律层面，这份官方登记文件具有最高效力。至于顾远选手提供的那些私人硬盘里的备份，以及录音师个人服务器上的元数据，由于其来源缺乏官方监管，且在过去三年中一直处于私人掌控状态，我们有理由怀疑其在某个时间段内受到过外部代码的干扰。因此，我们认为这些材料无法作为推翻官方版权登记的直接证据。”
徐宏的一番话说完，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节目组法务部门的两位专家对视了一眼，低头看那份意见书，开始小声讨论。
环球的这一手，不可谓不老辣。他们一方面通过承认技术疏漏，表现出配合调查的坦诚姿态，从而获取陈国梁的信任；另一方面，他们抓住私人证据的天然缺陷，要求节目组不予采信，彻底封死顾远翻盘的可能。
张萌坐在旁边，脸上重新浮现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她看着顾远，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告诉他，在一个庞大的资本机器面前，一个新人的挣扎注定是徒劳的。
陈国梁没有立刻表态，转头看向坐在长桌尽头的周正。
“周老师，您是这份鉴定报告的独立出具人。”陈国梁开口，“对于环球方面提出的关于证据来源可能受到外部代码干扰的质疑，您从专业角度，有什么看法？”
周正不慌不忙地打开自己的黑色公文包。他拿出几本装订得工工整整的技术附录，分别推到了陈国梁和环球法务总监的面前。
“徐总监刚才提到的外部代码干扰，在电子数据取证领域，确实是一个需要严加防范的风险点。”周正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透着一股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与自信，“正因为如此，我们在进行这次鉴定的过程中，采用了最严格的司法级取证流程。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份技术附录，是周衍老师云端服务器的完整镜像日志。”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串复杂的字符。
“这是服务器底层的哈希值。它是文件的数字指纹，任何微小的改动，甚至是多了一个空格，都会导致这个数值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日志记录显示，该服务器在过去三年中，虽然经历了多次例行维护，但涉及《与你一起》原始工程文件的那个特定区块，其哈希值自三年前创建之日起，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动。这意味着，徐总监口中的外部代码干扰，在物理和逻辑层面都没有发生的空间。”
徐宏的眉头微微一皱，刚想开口，却被周正抬手打断了。
“另外，关于苏晚女士那块移动硬盘的保管链条。”周正继续说道，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不仅对硬盘本身的固件进行了特征记录，还提取了该硬盘内部操作系统的底层时间戳。操作系统的底层时钟是由硬件芯片独立驱动的，无法通过常规的软件修改来伪造。核验结果表明，该硬盘里工程文件的最后一次修改时间，精确地停留在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如果有人要在今天伪造这样一份数据，他需要拥有一台能够逆转物理硬件时间的服务器，这显然超出了目前主流技术的范畴。”
周正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专业术语层层递进，直接将环球法务总监的技术质疑堵在了嗓子眼里。
节目组的法务专家仔细看完了那份镜像日志，点了点头。
“陈总，从电子数据的技术角度来看，这份鉴定报告的证据链是封闭且完整的。环球方面提出的篡改怀疑，在技术上无法站住脚。”节目组的法务负责人给出了解释。
张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她没想到这个叫周正的专业人士，竟然把准备工作做到了这种滴水不漏的地步。
“即便技术上没有篡改，这依然改变不了官方登记在先的事实。”徐宏冷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更加生硬，“在版权法的实际判例中，私人留存的工程文件哪怕时间更早，也必须在证明对方存在主观侵权恶意的前提下，才能作为撤销官方登记的依据。环球娱乐已经证明了当年的行为属于管理流程疏漏，没有主观恶意。顾远选手如果坚持认为是抢夺，请拿出环球存在主观恶意的直接证据，否则节目组只能按照现有的合法登记结果来结案。”
徐宏的话，直接把问题从技术层面，强行拉回到了法律适用性的条文框架里。
他很清楚，证明主观恶意是最难的。环球已经把责任推给了离职人员和技术疏漏，顾远上哪儿去给一个三年前的流程失误找出主观侵权的铁证？
会议室里的局势，再次变得对顾远不利起来。
法务条文的限制，有时候往往比技术的真伪更能左右一场核查的最终结果。执行导演在旁边叹了一口气，觉得事情可能真的要在这里卡死了。
顾远坐在原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焦虑的表情。
他等的就是环球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等的就是他们把主观恶意这个概念拿出来作为最后的挡箭牌。
“徐总监既然提到了主观恶意，提到了环球在核查期间一直秉持的坦诚和配合姿态。”顾远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磁场，“那我这里，刚好有一份这两天发生的新材料，想要请陈总和各位法务老师一并过目。”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了另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那不涉及周正的鉴定报告，也与三年前的工程文件无关。那是苏晚前两天转交给他的聊天记录截图，以及老周通过工商穿透查询到的锐驰文化的控股关系图。
顾远把这些材料推到了陈国梁和张萌的面前。
“这是前天到昨天期间，一家自称独立音乐工作室的机构，以极其不正常的超高报价，迫切要求与我们C组的选手苏晚女士签署长期排他性合约的记录。在沟通过程中，对方多次暗示苏晚女士在签约后需要配合完成一些关于过去录音棚经历的澄清工作。而经过工商信息深层穿透显示，这家名为锐驰文化的工作室，其实际控股方，正是环球娱乐旗下一家全资投资平台。”
顾远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地响着。
“在节目组发起正式核查的期间，环球娱乐一方面在明面上向陈总承诺积极配合，另一方面却暗地里通过旗下的外包平台，试图用巨额商业利益和排他性合同，去诱导、限制这次核查的关键证人。徐总监，这算不算你们口中所谓的没有主观侵权恶意？如果这都算流程疏漏，那环球的这个疏漏，未免也漏得太有针对性了。”
啪的一声。
环球娱乐宣传总监张萌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地弹了一下。她死死盯着那些截图和股权穿透图，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晚一直在拖着的那个签约，分明是一个专门给环球挖的陷阱。她更没想到，顾远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锐驰文化背后的股权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这只是正常的商业投资考察！”徐宏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尖，他急忙辩解道，“旗下的投资平台有独立的运营决策权，总部根本不知情。这绝不能作为环球总部干预核查的证据！”
“是不是独立决策，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明白。”顾远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意让徐宏不自觉地避开了目光，“一份在核查期间突然冒出来的、点名要关键证人澄清历史经历的巨额合同，徐总监用不知情三个字就想推得干净，未免太低估在座各位的智商了。”
陈国梁看着桌上的那几张截图，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张萌和徐宏的脸上扫过，那种长期身处高位带来的威压，让环球的两位高管顿时感到一阵窒息。
陈国梁最无法容忍的，分明是有人在他的节目里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环球在暗地里的这个动作，彻底挑战了预设的公平，也是在践踏这次核查的公正性。
“张总监，徐总监。”陈国梁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对于这份材料，你们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张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解释什么？股权关系白纸黑字写着，聊天记录里那些涉及录音棚经历的暗示也清清楚楚。在这种铁证面前，任何苍白的辩解都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难堪。
徐宏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下了头。
“看来是不需要解释了。”陈国梁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法务部门的专家，“根据目前掌握的所有材料，技术鉴定的完整性已经得到证实，环球方面在明知存在权属争议的情况下，暗中采取了不当干扰行为。法务部门可以据此拟定最终的核查报告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环球的代表。
“鉴于此次核查发现的严重问题，《与你一起》这首歌在本次选拔赛期间，将无限期暂停所有官方渠道的播放与推广。高瀚选手的原创身份，节目组将在报告定稿后，向版权管理部门提交正式的存疑复核申请。至于这一轮的最终成绩，由于高瀚选手的作品涉及核心版权争议，他的单项成绩将不予计入总分。”
这番话落下来，犹如重锤落地，狠狠地砸在了高瀚的音乐生涯上。
暂停官方推广，提交版权复核，成绩不予计入。每一个决定，都斩断了原有的包装，直接砸碎了高瀚所有的体面。
张萌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她知道，这一局，环球不仅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高瀚不仅没办法在这一轮找回场子，连之前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人设，都要在这次彻底完蛋。
“顾远选手，这次核查，谢谢你提供的材料。”陈国梁转过头，对顾远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是我应该做的，谢谢陈总主持公道。”顾远站起身，客气地回应。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狂喜，把桌上的文件夹整理好，和周正一同走出了会议室。
大楼外的走廊里，下午的阳光开始倾斜。
周正提着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顾远，你今天最后那一手，真是绝了。”周正有些感慨地说道，“我查了大半辈子的数据，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商业调查和数据鉴定配合得这么完美的。环球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多亏了周老师的技术报告硬气，不然他们也不会被逼到要走暗路的地步。”顾远由衷地说道。
两人走到楼下分开，周正回自己的机构，顾远则准备回自己的新住处。
这一局，他借着高瀚自己主动挑起的核查，在老周、苏晚和周正的配合下，做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局。不仅保全了自己，还把高瀚身上最大的那一层包装，狠狠地撕开了一条无法愈合的裂缝。
可顾远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撕开了裂缝。
环球还没有倒，高瀚背后的资本机器还在运转。他们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等反应过来，反扑只会更加疯狂。
他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掏出手机，原本想给苏晚发个消息，告诉她事情办成了，可以不用再理会那个锐驰文化了。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一栏，显示的是那个备注着暂存的陌生号码，老周。
消息只有一句话。
“高瀚的单项成绩被取消了，但这不代表他出局了。环球刚刚通过另一个渠道，为他拿到了最后一轮总决赛的特邀踢馆名额。而那个名额的曲目，他找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来写。”
顾远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温度。
特邀踢馆名额。想不到的人。
夜风在这一刻，从街道尽头呼啸着吹过来。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环球娱乐大楼，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起来。
这盘棋，果然还没有到收口的时候。
真正的狂澜，正在总决赛的终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