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顾远到了导演组办公室楼下。
他没有立刻上楼，站在楼梯口，把明天要说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手里的文件夹，装着那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还有他昨晚熬夜写好的说明稿。
三点整，他走进了导演组办公室。
办公室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多摆了一张长桌，长桌两侧坐着几个人。他认出了执行导演，还有节目组法务部门的两个工作人员，穿着正式的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陈国梁坐在长桌的主位，神情看不出情绪。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环球娱乐派来的代表，两个人，一个是顾远认识的张萌，宣传总监，另一个陌生面孔，看穿着打扮和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像是环球的法务人员。
高瀚没有在场。
顾远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下来。这次沟通，本来就该是当事各方证据核实的会议，高瀚不出面，环球派专门的法务代表来，也算合理。
“顾远，请坐。“陈国梁开口，语气很平，指了指长桌靠他这一侧的一个空位。
顾远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今天这次沟通，是节目组对《与你一起》创作来源核实工作的一部分。“陈国梁开口道，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环球方面，前几天已经提交了这首歌的官方版权登记文件。我们的法务部门，在核对这份文件的流程细节时，注意到了一些疑点。同时，顾远选手在几天前，主动提交了一份第三方鉴定报告，涉及这首歌更早期的创作记录。今天，我希望双方，能把各自掌握的材料，摆到台面上，节目组根据核实结果，做出最终判断。“
张萌坐在对面，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从容。
“陈总，我先说一下环球这边的立场。“张萌开口道，“《与你一起》这首歌，三年前正式发行的时候，词曲作者登记的就是高瀚，这是经过合法程序完成的版权登记，有官方备案可查。至于所谓的'第三方鉴定报告'，我们这边完全不清楚它的证据效力和来源，希望顾远选手能解释一下。“
顾远没有立刻回应，先看了一眼陈国梁。
陈国梁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说。
顾远打开文件夹，把那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让在场的人都能看到。
“这份报告，“顾远开口，声音很稳，“是由具备司法鉴定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出具的。鉴定的内容，是两份原始数据。第一份，来自一位名叫周衍的录音师，他在三年前是这首歌后期制作的经手人，他工作室服务器的云端备份里，保留着这首歌最早的工程文件，以及一份完整的版本修改记录。第二份，来自一份物理隔离存储的移动硬盘，里面存有清档前的工程文件，词曲作者信息，登记的是我本人，创建时间早于环球官方登记时间十一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鉴定报告显示。“顾远继续说道，“这两份数据的时间戳，经过技术核验，没有被篡改的痕迹，可以证明它们的真实性。“
张萌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顾远选手，“张萌开口道，语气依然平稳，“你说的这个'周衍'，据我所知，三年前有跟环球的合作纠纷，工作室最近也因为违约问题被查封。这样一个跟环球有过节的人，他手里的东西，能算得上客观证据吗？“
顾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慌。
“合作纠纷和违约的问题，是环球单方面的说法。“顾远说道，“周衍老师工作室被查封的时间，恰好在他出车祸后不到半小时。这个时间点，环球方面，应该比我更清楚是什么原因。“
张萌的脸色沉了一下。
“顾远选手，这种没有根据的暗示，“张萌提高了一点声音，“是在指控环球方面存在不当行为吗？“
“我没有指控任何人。“顾远的语气依然很平，“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发生的时间线。这个时间线是什么意思，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判断。“
陈国梁抬起手，敲了敲桌面。
“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是这首歌的创作来源，不是别的事情。“陈国梁说道，“张总监，请针对顾远选手提交的这份鉴定材料，谈谈环球方面的意见。“
张萌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身边法务人员递过来的一份文件，翻开摆在桌上。
“陈总，我们不否认，节目组有权对任何选手提交的材料进行核实。“张萌说道，“但我们要强调的是，这份鉴定报告，只能证明某份数据在某个时间点存在，不能证明这份数据的内容，就是真实的创作过程记录。数字文件的时间戳，是可以在某些技术手段下被伪造或者篡改的，这份鉴定报告，凭什么就能推翻环球正式的官方版权登记？“
顾远看着她，心里冷静地衡量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
这是一个可以预料到的反击方向。环球没办法直接否定证据的存在，只能从技术层面，去质疑数据本身的可信度，试图把这场核查引向一场没有结论的技术拉锯战。
顾远开口了。
“张总监说时间戳可以被伪造，这确实是可能的。“顾远说道，“但这份鉴定报告，不只是核实了时间戳，还核实了两份独立数据来源之间的相互印证关系。“
他把文件夹里另一张附件抽出来，摆在桌上。
“周衍老师的云端服务器和苏晚老师的移动硬盘，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存储介质，来自两个互不知情的人，在三年时间里，没有任何交叉往来。这两份数据，各自记录着同一首歌的创作过程，时间线完全吻合，词曲作者信息也完全一致。如果这是伪造，需要三年前，就有人预先安排好这两份互相独立的证据，同步进行造假，这在逻辑上，几乎不可能实现。“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法务部门的两位工作人员，低头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
陈国梁的目光，落在那份鉴定报告上，没有说话。
张萌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她低头跟旁边的法务人员小声商议了几句，重新抬起头。
“陈总，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对这份材料做进一步核实。“张萌说道，“我们也会安排环球内部的技术团队，重新审视一下当年的登记流程，如果确实存在流程上的疏漏，我们会给节目组一个正式的答复。“
陈国梁点了点头。
“可以。“陈国梁说道，“但这件事，不能无限期拖下去。节目组这边给你们三天时间，希望环球方面，在三天内，给出正式的书面回应。“
三天。
顾远听到这个期限，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会议接近尾声，法务部门的工作人员开始整理各自的文件。张萌起身，跟陈国梁客气地告了别，带着环球的法务代表，先离开了会议室。
顾远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夹，也准备起身离开。
“顾远。“陈国梁忽然叫住了他。
顾远停下脚步，回过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国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这份材料，还有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陈国梁说道，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一些，“很谨慎，很克制。这种年纪的人，遇到这种情况，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多见。“
顾远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在这行二十多年。“陈国梁继续说道，“环球这种体量的公司，动起手来，从来不会只用一种手段。他们这次给你三天时间去核实，未必是真的在核实，也可能是在争取时间，想别的办法。“
顾远心里那根弦，又提了起来。
“我明白。“顾远说道。
“你既然明白，就该知道，接下来这几天，你身边的人，可能会成为环球下一步动手的方向。“陈国梁说道，“那位周衍先生，那位苏晚小姐，还有帮你出具鉴定报告的机构，环球都可能会去查，去施压。“
顾远点了点头。
“我会提醒他们。“顾远说道。
陈国梁看着他，没有再说别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顾远走出办公室，走到楼道里，掏出手机，第一时间给周衍、苏晚，还有周正分别发了消息，提醒他们最近这几天，要格外小心。
三个人的回复，陆续到来，都表示会留意。
顾远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大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里既有一点因为今天沟通顺利而产生的踏实感，又有一种更深的紧绷。
三天。
这三天，环球会拿出什么手段，去应对这场核查，顾远心里没底。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把今天沟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老周回得很快。
“陈国梁给了三天期限，说明他确实站在了认真核实的这一边。这是好消息。“
“但我这边也收到一点风声，环球今天下午的一场内部会议，讨论的内容，跟这件事有关。具体细节我还在查，明天应该能有更多消息。“
顾远盯着这条消息，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移动脚步。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演播厅方向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这三天，会是这场博弈里最凶险的一段时间。环球的核实，未必是真心的核实，更可能是在这三天里，酝酿着某种他还没有看清的反击。
顾远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往住处的方向走去。
这一局，走到今天，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