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顾远写了很久。
他先写了一版，措辞偏正式，像是一份公文，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太生硬，像是在跟节目组打官司，少了点分寸。
他把那版划掉，重新写。
第二版，他换了个角度，不去强调“核查“这两个字，也不主动提高瀚，只是把这份材料定性为“关于历史作品创作信息的补充资料“，语气平和，姿态放低，只陈述事实，不做任何指控性的表述。
这一版，他读了三遍，觉得分寸对了。
写完，已经是后半夜。顾远把稿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定稿，想着明早再看一遍，或许还能改得更妥帖。
……
第二天上午，顾远起得很早。
九点半，他先去了一趟鉴定机构。周正已经在办公室里，眼底有明显的熬夜痕迹，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初稿。
“赶了一整晚。“周正把报告递给顾远，“内容基本定了，格式和措辞我再核对一遍，今天下午能给你盖章的正式版本。“
顾远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里，用专业、克制的语言，记录了整个鉴定过程，从远程访问周衍的云端服务器，到读取那份工程文件的元数据，再到苏晚那份移动硬盘的物理核验，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截图、录像编号作为佐证。
结论部分写得很谨慎，没有直接下“这首歌的原创者是顾远“这种结论，而是客观陈述:根据现有数据核验，苏晚提供的存储介质中的文件创建时间早于环球官方登记时间十一天，周衍云端服务器中的版本记录显示，存在一次发生在原始创建之后第十一天的署名变更操作。
顾远看完，把报告合上。
这份措辞，恰到好处。它不替顾远说话，只是把客观事实摆出来，让看的人自己判断。这种克制，反而比激烈的指控，更有说服力。
“够了。“顾远说道，“下午几点能拿到盖章版本。“
“三点。“周正说道。
顾远点了点头，谢过周正，离开鉴定机构。
……
回到住处，顾远重新拿出昨晚写的那份提交说明，又改了几处措辞，把最后定稿的版本存进电脑。
中午，他给老周发了消息。
“陈国梁那边，下午两点的选手代表见面环节，具体流程你了解吗。“
老周回复道。
“流程很简单，几个晋级选手到齐之后，先跟导演组做简短的交流，谈谈下阶段的准备情况，大概二十分钟。之后陈国梁会单独跟每个选手聊几句，时间不长，一两分钟。“
“你想在这个环节把材料交出去，时间上很紧。“
顾远盯着这条消息，在心里盘算。
一两分钟，如果他花时间去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根本来不及。他需要一个更简洁的方式，把这份材料，用最短的时间，交到陈国梁手上，同时让对方明白这份东西的分量。
他想了想，给老周回道。
“我不打算当面解释太多。我会把材料放在一个信封里，附一张简短的说明，当面交给陈国梁本人或者他的助理，不做多余的陈述。“
“这样最稳妥。“老周回复。
顾远把提交说明重新精简了一遍，只保留最核心的几句话:这是一份关于三年前某作品创作记录的第三方鉴定报告，提交时间早于节目组公开核查公告，请节目组在相关核查程序中一并纳入考量。
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
下午一点半，顾远来到演播厅，在候场区等待。
其他几位晋级选手陆续到齐，苏晚也在其中。她看见顾远，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吗。“
顾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两点整，导演组的工作人员领着几位选手，走进了一间会议室。陈国梁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是执行导演和几位工作人员。
见面环节按流程进行，先是导演组简单介绍了下一阶段的赛制安排，几位选手轮流做了简短的发言，谈各自对下阶段作品的准备情况。
顾远发言的时候，只说了几句关于新作品创作进度的话，没有涉及任何跟核查有关的内容。
发言环节结束后，陈国梁起身，准备跟几位选手分别简单聊几句，算是这次见面的收尾。
顾远看着这个时机，悄悄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个装着鉴定报告和说明的信封，在陈国梁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双手递了过去。
“陈总。“顾远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国梁能听清，“这是一份关于三年前一首作品创作记录的第三方鉴定报告，不是给您添麻烦，只是想在您手里，留一份客观的材料。“
陈国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顾远，又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
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陈国梁沉默了两秒，伸手把信封接了过去，没有当场打开，只是随手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我会看。“陈国梁说道，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跟旁边的执行导演说了句什么，继续往下一位选手那边走去。
顾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材料，送到了。
至于陈国梁会不会认真看，看完之后会怎么想，这些，不是顾远现在能控制的事情了。
……
见面环节结束，选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
苏晚走到顾远旁边，低声问道:“交了？“
顾远点了点头。
“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顾远说道，“他接了，说会看。“
苏晚看着他，没有再问下去。
两人一起往外走，刚走到走廊拐角，顾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环球那边的核查公告，刚刚发出来了。“
顾远停下脚步，点开链接。
节目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告，措辞跟老周之前预料的一致，称近期网络上出现关于选手作品《与你一起》创作来源的讨论，节目组将本着对观众负责的态度，联合原发行方环球娱乐，对相关创作记录进行核实，核实结果将在合适的时机对外公布。
公告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开始有各种猜测。
顾远把手机收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份公告，晚了他提交材料大概二十分钟。
时间点，踩得刚刚好。
他不知道这二十分钟，最终会不会真的起到作用，但至少，在环球正式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之前，陈国梁手里，已经有了一份独立于环球官方登记的、客观的证据。
顾远和苏晚走出演播厅，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接下来呢。“苏晚问道。
“等。“顾远说道，“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陈国梁怎么处理这份材料，也看环球接下来怎么走这场核查。“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演播厅外的台阶上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顾远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这一步，你走得很准。“
“接下来几天，就看陈国梁那边，会不会有动作了。“
顾远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主动权，已经不完全在他手里了。这份材料交出去之后，能不能起作用，能起多大的作用，取决于陈国梁这个他还没有完全摸透的人，会怎么处理。
可他也清楚，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等。
顾远走在渐暗的街道上，脚步不快不慢，心里那根绷紧了两天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一些。
这一局，他已经落子。
接下来，该轮到别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