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坐下，把刚才老周发来的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与你一起》。“
三个字，没有任何前后文。可这三个字落在今晚这个时间点上，分量很重。
顾远闭上眼睛，把高瀚今晚台上的表现，赛后的脸色，还有老周说他联系了节目组某个人这件事，串在一起。
高瀚输了这一局，他很清楚自己输在哪里。一首靠环球素材库拼出来的“原创“，碰上一首真正长出来的歌，台下两千个人的耳朵分得清楚，评委也分得清楚。
输了一局，他要找回场子。最快的办法，不是在下一轮硬碰硬，是把顾远身上某个能用的弱点，翻出来摆到台面上。
顾远身上的弱点，环球已经查过一轮，原创性这条路走不通。剩下能用的，是顾远的过去。
而顾远的过去，跟《与你一起》这首歌，是真正绑在一起的那一条线。
只是绑的方式，跟环球以为的方向，恰好相反。
顾远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老周打字。
“你截到的那部分消息，原话是什么。“
老周回得很快。
“不是完整的对话，是一段会议纪要的开头几行，被我接的渠道拦到了。“
“内容大致是，高瀚要求节目组核实一件事，三年前发行的歌曲《与你一起》，原始词曲署名记录，跟现在公开的版权登记信息，有没有出入。“
顾远盯着这句话，手指微微收紧。
高瀚要求核实这件事。
这意味着，高瀚要在节目组面前，主动把《与你一起》这首歌的版权问题摆上台面。
顾远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步棋很蠢。这首歌的版权登记，三年前已经被环球的法务团队处理干净了，词曲作者一栏写的是高瀚自己的名字。高瀚要是主动提这件事，是在主动撕开自己身上一道本来已经愈合的伤口。
可顾远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蠢，是一种更狠的算计。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高瀚要核实的，不是这首歌的版权归属，他要核实的方向，是反着来的。
他要在节目组面前，主动提出一个版本的“事实“，说三年前这首歌的创作过程里，顾远参与过部分编曲工作，或者顾远以某种身份接触过这首歌的早期版本。把顾远跟这首歌强行绑在一起，但绑的方式，不是说顾远是原创者，是说顾远是个曾经跟环球有过纠葛、企图蹭这首歌热度的人。
顾远停下脚步。
这个方向，恰恰是高瀚和环球唯一能利用的角度。他们没办法否认顾远写歌的能力，《至少还有你》和《只愿得一人心》两首歌，已经把这件事钉死了。
他们能做的，是从另一个方向，给顾远贴一个标签。一个曾经跟环球有过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人，一个借着节目曝光度，企图翻三年前旧账、碰瓷热门IP的投机者。
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去，今晚那两千个人鼓的掌，那些密集的弹幕和词条，会在一夜之间变质。
顾远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区路面。
这是一招很毒的棋。高瀚不需要证明顾远说了假话，他只需要在公众面前，把一个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抛出来。舆论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完整的真相，只需要一个足够刺激的疑点。
顾远把窗帘合上，重新坐回桌前。
他给老周打字。
“高瀚打算怎么操作这件事，公开声明，还是私下找节目组。“
老周回道。
“两边都在动。“
“私下，他已经联系了节目组的法务部门，要求对《与你一起》的原始创作记录做一次正式核查，理由是'近期网络上出现质疑该曲创作来源的言论，希望节目组配合澄清，避免影响节目公信力'。“
顾远盯着这句话，心里冷笑了一下。
近期网络上出现质疑该曲创作来源的言论。
这句话本身就是个圈套。所谓的“质疑言论“，多半根本不存在，或者是环球自己的水军今晚刚刚放出去的几条评论。高瀚拿这个当由头，要求节目组介入核查，看起来是在主动维护这首歌的清白，实际上是把一个本来没人关注的话题，重新摆到了台面上。
一旦节目组真的去核查，这件事就会被放大，被更多人知道。
而核查的结果，无论查出什么，都没法真正证明什么，因为三年前的法律文件，本来就经过环球法务团队精心处理过，干净得无懈可击。
可这场核查的过程，本身就是高瀚要的东西。
他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是让顾远的名字，跟《与你一起》这首歌，在公众的认知里，重新建立起一个负面的连接。
顾远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
公开方面，老周说两边都在动。私下这边是节目组核查，公开那边，多半是环球的水军和公关团队，会在网上悄悄铺一些带节奏的内容，等节目组那边的核查消息一出来，立刻接上，把舆论往他们想要的方向引。
顾远打字。
“公开那边，他们打算怎么放风声。“
老周回得慢了一些。
“我这边的渠道，没办法看到他们公关团队内部的全部计划。但根据以往环球处理类似事情的手法，多半是先放几个匿名小号，提出'疑似抄袭'或者'蹭IP'的字眼，配合一些断章取义的截图。等热度起来一点，再借节目组核查的消息，把事情坐实成一个'正在被官方调查'的状态。“
顾远把这条消息看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套手法，他在上一世见过太多次。不是针对他自己，是这个圈子里太多人，被这种手法一点一点拖垮过。一个查无实据的指控，配合一次拖得很长的“官方核查“，足够把一个新人刚刚积累起来的好感，消耗得干干净净。
可这一世，环球漏算了一件事。
三年前那首《与你一起》，真正的版权记录在哪里，顾远比任何人都清楚。
苏晚手里有清档前的工程文件备份。周衍手里有完整的版本记录和创作信息属性。老周手里那份资料，虽然主要是用来对付高瀚这次的原创申报，但其中提到的环球内部归档体系，跟《与你一起》当年的处理方式，是同一套流程。
环球以为他们三年前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了，现在敢主动让节目组去核查这首歌的创作记录，是因为他们手里那份被改过的官方版权登记，确实经得起表面上的审查。
可如果顾远在这个时候，把苏晚和周衍手里的两份证据，提前亮出来，正好能借着环球自己主动挑起的这次核查，把真正的真相，从他们自己挖的这个坑里，挖出来。
顾远睁开眼睛，重新坐直身子。
这是高瀚自己递过来的一把刀。
只是他没想到，这把刀的刀柄朝着哪个方向。
顾远把手机拿起来，给老周打字。
“高瀚这步棋，他以为自己在攻，其实是把一道本来没人去碰的门，主动打开了。“
老周回了过来。
“我也这么想。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节目组一旦开始核查这首歌的创作记录，他们查的渠道，是环球官方提供的存档。苏晚和周衍手里的东西，是私人渠道获得的，节目组没有义务接受这种来源的证据。“
“你想拿这两份东西去推翻官方核查的结果，得先解决一个问题。“
顾远盯着屏幕，等老周说下去。
“怎么把这两份私人渠道的证据，变成节目组没法回避、必须正视的东西。“
顾远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老周说得对。证据本身，他手里有了。可证据要发挥作用，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让它能被正式摆到台面上的场合。
私下交给节目组的某个人，很容易被压下去。环球在节目组内部的关系，从C组上一轮赛制裁定就能看出来，渗透得不浅。
直接发到网上，是最快的方式，可一旦这么做，他自己就站到了和环球正面对撞的位置，那种对撞，凭他现在的分量，扛不住。
需要一个中间地带。一个有公信力、能让这件事被正式、公开、又不至于让顾远直接暴露在环球的全部火力之下的渠道。
顾远的脑子里，浮出了一个名字。
陈国梁。
那天总导演办公室里，陈国梁说过一句话。下一轮赛制，如果有适合的作品，他可以保证给他一个公正的听的机会。
这句话当时是指歌，是指音乐本身。可陈国梁这个人，在这个节目里所代表的，不只是一个能听歌的耳朵。他是这个节目目前唯一一个，环球的关系网绕不过去的位置。
如果环球要借节目组的名义，正式核查《与你一起》这首歌，那这次核查的最终决定权，多半要走到陈国梁这一层。
顾远给老周打字。
“我想了一个方向，但还不成熟。我需要再想一晚。“
老周回道。
“我等你。“
“但你得快。高瀚和环球今晚刚输了一局，他们要赢回场子的心思，会比平时更急。这次核查，可能不用三天，就会有动作。“
顾远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重新把窗帘拉开。
夜很深了，小区里的灯大多已经熄了。远处零星的几盏窗户还亮着，像是这座城市里，还有别的什么人，也在这个时候醒着，盘算着各自的事。
顾远靠在窗边，把今晚整件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今晚的成绩，是他这一世第一次，真正凭借自己的东西，把高瀚和环球苦心经营的赛制规则，掀开了一道口子。可这道口子掀开的同时，他也把自己彻底推到了对方的视野中央。
高瀚的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原本计划，等自己的分量再厚一点，再动那两张藏着的牌。可现在，高瀚自己主动把核查这件事掀了起来，留给他的窗口期，被压缩了。
顾远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拿出一张白纸，重新开始梳理。
苏晚那份备份，周衍那份云端原始工程，老周提供的关于高瀚这次“原创“的三样证据，还有陈国梁这一层可能的出口。这几条线，要怎么排列组合，才能在环球启动的这场核查里，把局面彻底翻过来。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划掉，又重写。
写到最后，他停下了笔。
一个想法，渐渐在脑子里成形。
环球要核查《与你一起》的创作来源，那就让他们查。但不能让他们按自己的节奏查，要让这场核查，从一开始，就走在顾远设计好的轨道上。
顾远抬起头，看着台灯昏黄的光，把这个想法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几遍，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能走通。
他把纸上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划掉了几个不成熟的环节，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框架。
做完这些，他把那张纸点燃，扔进了空烟灰缸里。
灰烬落下去的时候，顾远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我有方向了。明天，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对面很快回了过来。
“说。“
顾远盯着屏幕，把手指落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