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从头顶打下来的。
顾远走进来的时候,那道光从正上方垂直落在舞台中心,把四周压成一片相对的暗。他能感觉到台下的两千个座位,能感觉到那种密度,可具体的面孔,在灯光里看不清。
他走到话筒架前站定。
苏晚在他右后方三步的位置,把吉他从背上取下来,坐到预先摆好的高脚凳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低头拨了一下弦,确认音准没有问题。
话筒架的高度正合适。
顾远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去碰话筒架,只是站在那里,等了两秒。
那两秒里,台下的声音渐渐静下来。不是节目组做了什么,是观众自己安静下来的。一个人站在台中央,什么都没做,只是那么站着,台下就慢慢安静了。
这两秒钟,顾远找到了那根线的位置。
他开口。
没有苏晚的吉他前奏,他直接开口唱了第一个字。
声音没有那种一开嗓就要拔高的冲劲,他把音量放在一个很日常的位置,像是在屋子里跟一个人说话,不刻意,不表演,就是开口。
主歌第一段。
词写的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和旅途里一个陪着人走下去的人。顾远把那段词唱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里面都有空白,那些空白,是留给听的人自己填的。
台下又安静了一层。
苏晚的吉他在第二小节末尾悄悄进来,就是那种最基础的和弦拨弦,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把一扇门推开了条缝。
顾远听见吉他进来的那一下,知道苏晚的状态也对了。
两个人的声音和弦声合在一起,往前走。
主歌第二段。
顾远唱到那句词的时候,昨晚找到的那个气口准时出现了。他把声音沉下去半个度,不是往下压,是往里收,把那句词的分量收进声音的底层,让它从那里往外渗。
台下前几排,有人停止了手里的轻微动作。
顾远感觉得到,那种变化像是空气里某个频率的震动,微微地传过来。
过渡段。
苏晚把扫弦的节奏压住,只留指弹,一根一根弦单独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积蓄,还没到开口的时候。
副歌前,是顾远昨晚对苏晚说的那半拍停顿。
那半拍里,舞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吉他停了,人声停了,伴奏本来就没有,什么都停了。
那半拍里,两千个人,屏住了呼吸。
然后副歌进来了。
苏晚的扫弦轰地推上来,顾远的声音在扫弦的推力里往前送,没有被推着走,是借着那个推力,把自己的声音再往深处送了一层。
副歌的情绪,在那两种力的交汇里,撑开了。
台下的前几排,有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但还没有拍,就是那种被情绪推着、手举起来了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状态。
评委席上,音乐总监摘下了耳机,这次没有戴回去。
他就这么拿着耳机,目光落在舞台上,一动不动地听着。
副歌第一遍唱完,进入第二段主歌。
顾远在这里做了一个细微的处理,把第二段主歌的力度往下收了一点,比第一段还要收。这是一个反直觉的选择,一般选手在第二段主歌都会往上递进情绪,可顾远把它往下收了,让那段词回到了一个更私密、更小的空间里。
这种收,是为了给第二个副歌留足空间。
台下安静得很,那种安静里有一种专注,像是两千个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往舞台中央送,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二个副歌。
苏晚的扫弦这次更重了一点,那种重,恰好对应着顾远第二段主歌里往下收的那部分情绪,积蓄到这里,一起往外释放。
顾远的声音在第二副歌的高音处,稳稳地落在了那个音上。没有拔,没有过度的装饰,就是把那个音咬住,送出去,让它在台下的空气里震动。
台下爆发出一声低沉的、集体的气息声,像是两千个人同时把憋住的那口气松开了。
然后,掌声从前几排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观众席。
顾远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下唱,进入了尾声。
尾声只有四句词,苏晚的吉他在这里把所有的力度都撤掉,只留最轻的指弹,细得像是风吹过弦。顾远把声音放到最轻,轻到这四句词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两千个人里的每一个,都觉得那四句话是说给自己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
苏晚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弦,让最后那个音消在空气里。
舞台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是那种没有办法控制的、要表达什么的掌声。前几排的观众已经站起来了,后面的几排陆续跟着站,掌声在那三秒的安静里积累到顶,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顾远站在台中央,把那三秒和之后的那片声音,平静地接住了。
他没有挥手,没有鞠躬,只是站在那里,等掌声自己落下来。
……
台下的弹幕,在这段时间里,是刷得最密的一段。
“我在台下,我真的站起来了,不是因为别人站,是控制不住。“
“三秒。那三秒我的心脏是真的停了一下。“
“苏晚的吉他和他的声音,这两样东西在一起,是什么神仙配合。“
“完了我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了。“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只愿得一人心。这首歌叫只愿得一人心。记住它,今晚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名字。“
……
评委席上,音乐总监把手里的耳机搁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
他旁边坐着的评委,一个做了多年词曲创作的前辈,侧过身小声说了一句话。
音乐总监点了点头。
台上,主持人走出来,接过话筒,等掌声稍稍平息了一些,开口说道:“顾远,《只愿得一人心》,创作、演唱,本人。吉他,苏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现场还有一半没有坐回去的观众,补了一句。
“谢谢你们今晚给了我们这首歌。“
台下又一阵掌声。
……
顾远和苏晚走下台,从侧边的通道回到后台。
后台里,刚刚完成表演的第三组的两个人,还在喝水。看见顾远和苏晚走进来,其中一个侧过身来,朝顾远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顾远也点了点头,走到角落放下水杯,在椅子上坐下。
苏晚把吉他靠在椅子侧边,手抖了一下,把吉他重新扶稳了。
“你手在抖。“顾远看见了,说道。
“紧张。“苏晚低头,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按了按,“台上还好,下来以后反应过来,就开始抖了。“
她抬起头看了顾远一眼。
“你呢,不紧张吗?“
“台上找到感觉之后就不了。“顾远说道,“唱着的时候,没空紧张。“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那三秒吗。“她说,“最后那个音落下来之后,台下三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顾远点了点头。
“那三秒,我在台上也感觉到了。“
苏晚没有再说话,抬起手,把刚才弹琴时散落的几根头发别到耳后,目光往前看去,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
成绩要等到所有组都演完之后才公布。
后台候场区里,各组的人陆续回来,等待的人越来越多。顾远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李哥已经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网上炸了,词条冲进了前十,现在还在涨。“
“《只愿得一人心》这个词条单独起来了,有人在整理今晚的现场录音片段,几个大号都在转。“
“有人已经开始问这首歌是不是有录音室版本要发,评论里全是催更。“
顾远把消息快速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腿上。
高瀚是最后一组上台的。
他在候场区里等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把手机拿在手里,也没有看。他的经纪人站在他旁边,把什么东西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他摇了摇头。
他被叫走上台的时候,顾远没有刻意去看他。
高瀚上台之后,后台的喇叭里能传出一些台上的声音。
那首歌,高瀚唱得很稳。旋律确实好听,他的嗓音条件,在一首制作精良的流行歌里,能撑出足够的气场。台下也有掌声,掌声很整齐,有他的固定观众在那里捧场。
可顾远坐在后台,通过喇叭里传来的那些声音,感觉到了一个东西。
台下那片掌声,和刚才他唱完之后的那片掌声,质地不一样。
一种是被推着鼓掌,一种是忍不住鼓掌。
……
最终成绩,在所有组都完成之后,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来统计。
主持人站在台上,把每一位选手念了一遍名字,然后念了评委分数和现场观众投票的合计结果。
顾远的成绩,综合分排在第一位。
评委分那一栏,满分一百分,他拿到了九十三。
观众投票那一栏,是现场投票,拿到的数字,比任何一位选手都高出了将近两成。
主持人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顾远站在台上,把那个数字听进去,心里的情绪没有什么大的起伏。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可他更清楚,这只是往上走的一级台阶。
台阶还有很多级。
高瀚的综合分,排在了第三位。
评委分他拿了八十七,观众投票的数字,比顾远低了那两成。
主持人念完成绩,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来。顾远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往高瀚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高瀚站在那里,脸色平静,像是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可那种平静里有一层什么东西,顾远在上一世见过太多次,认得出来。
那是一种东西被撬动了、还没想好怎么应对的那种克制。
……
录制结束,选手陆续离开演播厅。
顾远走到出口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老周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今晚的成绩,我看见了。“
下面跟着第二条。
“接下来,我手里那个东西,可以准备拿出来了。“
“但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在我动之前。“
顾远站在出口外面的台阶上,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衣服掀了一下。
他在对话框里打字。
“什么事。“
老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过来。
“高瀚接下来,会不会用三年前那首《与你一起》,在节目里做什么文章。“
顾远盯着这行字,皱了一下眉。
他打字回道:“你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
老周的消息来了。
“他在今晚成绩出来之后,联系了节目组的某个人,谈的事情,我只截到了一部分。“
“但我截到的那部分,有三个字。“
“《与你一起》。“
顾远站在台阶上,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夜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凉。
他把手机慢慢放下,抬起头,看着演播厅方向的灯还亮着。
高瀚今晚输了一局。输了之后,他没有选择认,而是朝着那个方向伸了手。
三年前那首《与你一起》,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被高瀚拿出来用,对准的是什么,顾远还看不清全貌。
可他知道,那张牌被挑出来的这一刻,这盘棋,正式进入了最后的收口阶段。
顾远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