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当晚没有早睡。
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到最暗,把那首歌从头到尾唱了一遍,然后停下来,在纸上把几处气口的处理方式重新写了一遍。不是因为有问题,是因为他想把每一个细节,在上台之前再过一次。
下午对练的时候,排练室里的那种静,他记住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的静。两个练习生不动,执行导演的笔停着,苏晚的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动。他知道那种静意味着什么,那是歌进了耳朵之后,人来不及反应的那几秒。
这种感觉很难复制,可也不全靠运气。他得在台上找到那根线,把那种感觉送出去,让两千个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的人,在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就被它按住。
他又唱了一遍。
这次从副歌开始。
他把副歌唱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收,往里收,不往外推。他知道选拔赛舞台上的选手,十个里有八个会在副歌的时候往外撑,用音量和力度去抓观众的耳朵。他不这么做。他要把副歌往里送,让那两千个人往前探身,朝他这边靠。
把观众拉过来,比冲过去找观众,难得多,但效果也深得多。
唱到第四遍,他找到了那个位置,停了下来,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门外的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窗帘缝里透着楼下路灯的光。
顾远把纸叠起来,放在吉他盒上,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老周今晚没有再发消息。他说明天上台之前,会把那个东西给顾远看。
顾远把手机放下,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老周说的那个“东西“。
高瀚的原创申报材料,环球出具了版权授权书,程序上完全挑不出毛病。可老周说,他有东西。这份东西,能从什么角度,撬开一份法务团队精心处理过的授权书后面的东西。
顾远在黑暗里,把这件事转了好几圈,最终没有得出答案。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把眼睛闭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他要把所有的杂念放下,让脑子清空,养好精神。
他在黑暗里数了几下呼吸,睡着了。
……
清晨六点,天还没有亮透。
顾远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一线青灰色的光。他躺了一分钟,把昨晚的状态确认了一下,确认睡得够了,起身。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桌前,把那张叠好的纸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昨晚做的记号。
七点,他开口唱了一遍,热了嗓子。
他没有往极限方向推,只是把声音轻轻地调出来,像是把一台仪器从休眠状态里唤醒,把每个功能确认一遍,没有问题,重新收起来。
八点,他换了衣服,去楼下吃了早饭。
回来的时候,手机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是老周发来的。
“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东西发给你看。“
顾远站在楼道口,打字回道:“方便。“
几秒钟后,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文件。
不是图片,是一个加密压缩包。老周在下面附上了解压密码,十二位的随机字符串。
顾远走上楼,回到房间,坐在桌前,把这个压缩包下载下来,输入密码解压。
解压出来的,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工程文件记录。顾远把它用文本形式打开,看见了里面的内容。
这是一份音频制作软件的工程历史记录,记录着一个项目从最早的草稿到最终成型的每一个版本的时间节点和操作记录。项目名称一栏,写的是环球内部的文件编号,不是歌名。顾远往下翻,找到了最早那个版本的创建时间。
时间显示,这个项目最早的版本,创建于两年八个月前。
再往下,有一条操作记录,时间是四天前,备注是“词曲署名变更,项目重命名“。
顾远把这条记录盯着看了很久。
两年八个月前,环球内部的某个制作人,开了这个项目的草稿。四天前,在赛制公告发出之后,这个项目的词曲署名被改成了高瀚的名字。
这意味着,高瀚这次提交的原创作品,它的制作项目存在于环球内部服务器上的时间,比高瀚被宣布为创作者的时间,早了将近三年。
一首高瀚“原创“的歌,在他签约环球之前就已经存在于环球的服务器里了。
顾远往下看第二样东西。
这是一张截图,截的是环球内部的制作素材归档目录。苏晚昨天说的那批备用素材,顾远在目录里找到了对应的文件夹编号,第十七号,旁边的备注写着“未发布旋律素材库,2022年整理归档“。
这个文件夹,在目录里的创建时间,比高瀚那个工程项目的创建时间,还要早四个月。
线索指向很清晰。环球制作团队先有了那批备用旋律素材,然后从里面取了一个框架,做成了那个工程项目的初版。四天前,换上了高瀚的名字,配上法务团队出的授权书,变成了他的“原创作品“。
顾远把视线移到第三样东西上。
最后一个文件,是一段音频,格式很老,文件很小。
他把耳机插上,打开播放。
里面是一段时长四十秒左右的哼唱和简单的钢琴键击音,没有词,只是用人声在哼一段旋律框架。录音质量很粗糙,有底噪,听起来像是随手录在手机里的那种即兴片段。
可这段旋律,顾远一耳朵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高瀚那首歌主歌旋律的原始骨架。
四十秒里,那段哼唱的声音,既不是高瀚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一个顾远认识的人的声音。
这是素材库里最早的那段原始录音,一个曾经在环球工作过的制作人,在某个下午随手哼出来的一段旋律,被存进了备用素材库,然后在两年后被人取出来,用成了高瀚的“原创“。
顾远把耳机取下来,靠在椅背上。
老周说,这是“足够“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足够。
确实。
一份工程历史记录,一份素材库归档截图,一段早于高瀚版本将近三年的原始旋律录音。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把高瀚这次原创作品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可这三样东西,现在还用不上。
节目组的版权核查,审查的是公开信息和提交材料。高瀚那份授权书,在程序上是干净的,核查团队查不到这些内部记录。这三样东西,要想发挥作用,得送到一个看得见它们分量的人手里。
顾远想到了陈国梁。
他给老周打了一行字。
“这三样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送给什么人看。“
老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道:“不是我送。是你。“
“但不是现在。“老周接着发来第二条,“时机要对。你今天先把歌唱好。等歌上了台,有了声势,再动这件事,动出来的响声才够大。“
顾远盯着这两条消息,把老周的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有歌,先有观众站到他这一边,先把自己的分量抬上去,然后再拿出这份东西。这样的顺序,跟他自己一直以来的盘算,是同一个思路。
他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下,重新把压缩包里的三样东西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单独备份了一份,发到了自己的备用邮箱。
然后他关上电脑,拿起吉他盒,去了演播厅。
……
下午两点,正式录制前的最后准备开始。
选手候场区里,化妆师和造型师围着各组转。顾远让人给他补了一点妆,造型很简单,跟上一轮一样,没有刻意堆叠什么。
苏晚坐在角落,吉他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拨着弦,调着音。她今天上台,负责配合顾远那首歌的吉他部分,两个人的上场顺序,排在第四位。
高瀚在候场区的另一头,和他的经纪人在低声说话,一边说一边看手机。
顾远坐在苏晚旁边,没有说话,把眼睛闭上。
他在心里把那首歌唱了一遍,不出声,只是在脑子里过。
主歌,过渡,副歌,尾声。那根线,在主歌第二段的那句词里出现,他把那个位置在脑子里压实了一遍。
旁边传来候场区喇叭里的广播声,催各组做最后的准备。
苏晚轻轻碰了一下顾远的手臂。
“第四个。“她小声说,“还有时间。“
顾远睁开眼。
“你调好了吗。“他朝她手里的吉他示意道。
“调好了。“苏晚把吉他抱稳,低头压了两下弦,点了点头,“和昨天对练一样的感觉,很稳。“
顾远点了点头。
前三组陆续被叫走,候场区里的人越来越少。
顾远站起身,把外套脱掉,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他里面穿的是一件很简单的白色衬衫,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跟这首歌的气质是一致的。
干净。
就是干净。
高瀚在他旁边不远处,调整了一下领子,在镜子里确认了一遍造型。他的那套演出服依然很合身,灯光一打,气场撑得足。
可今天的赛制不同。今天没有团队,没有背景板,没有中心位和后排之分。所有人,各自站到台中间,一个人,一首歌。
高瀚往镜子里看的时候,目光扫过了顾远的方向。
顾远没有看他,闭着眼睛,把嘴里的最后一点水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到桌上。
候场区的广播又响了一次。
第四组,准备。
苏晚站起来,把吉他背包挂上,转头看了顾远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担心,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
顾远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候场区,往舞台入口走。
走廊里的空气有点凉,顾远的脚步很稳。他走着,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老周,高瀚,那三份文件,环球,赛制,认可度,系统面板,全都放下。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首歌,只有那根线,只有主歌第二段那句词里的那个气口。
舞台入口的幕布,在他面前拢着,里面透出灯光的热度。
外面,两千个人正坐在那里,等着。
顾远站在幕布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幕布被人从旁边拉开了一条缝。
灯光打了进来。
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