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没有动。
老周发来的那条消息,落地很轻,可字字都有分量。
“环球今天下午,已经开始查你的原始创作记录了。“
“查的,是《至少还有你》之前,你所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或平台上的音乐作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开始在脑子里快速过一遍账。
他参赛之前,在各类音乐平台上传过一些东西。都是小样,编曲粗糙,点击量少得可怜,后来他换了个账号,旧账号基本没人注意。那些东西全是他真正写的,年代久远,词曲也俗气,勉强叫得上原创,说不上有多少价值。
环球要查的,不只是这些。
他们查的,是《至少还有你》和《只愿得一人心》这两首歌的原创性。准确地说,是想找出任何一条可以质疑这两首歌来源的线索。
一旦找到任何疑似抄袭的把柄,哪怕只是旋律走向上的相近,他们就能在节目组版权核查之前,先在舆论上制造质疑。
顾远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给他的这些歌,来自另一个平行的地球。那个地球上,这些歌有自己的版权归属,有自己的原唱,有自己的发行记录。但在这个地球上,这些歌从来没有出现过。
理论上,是安全的。
可“理论上“三个字,让他没法完全放下心来。
他坐直身子,打开电脑,搜索了《至少还有你》的歌名。
结果出来了。搜索页面上显示的,全都是他参赛时的相关词条。他在选拔赛上唱这首歌的片段,各平台的转载,乐评人的分析,粉丝的翻唱。节目之前,这个歌名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数据库里,查不到任何记录。
他又搜了《只愿得一人心》,结果也一样干净。
这两首歌,在他唱出来之前,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查不到。
这是好事。可环球的人不会只搜歌名。他们会用旋律识别软件,把这首歌的旋律片段扔进系统里,跟全球音乐数据库做比对。这种比对,是顾远没办法完全掌控的变量。
旋律这种东西,碰巧相似的情况,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一段八小节的旋律,走向撞上另一首歌的可能性,从来不是零。
顾远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压了一圈,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他没有办法把系统给他的每一首歌,先拿去全球数据库里碰一遍再用。那不现实,也没意义。他选了这两首歌,唱出来了,就得接受所有可能的结果。
他能做的,是把这首歌的现场版本打磨到无懈可击。一首真正从心里唱出来的歌,哪怕旋律上碰巧跟什么东西相近,听的人自己心里会有判断。
顾远把电脑合上,看了一眼时间。
离今晚成片播出,还有三个小时。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重新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老周回了一条消息。
“查吧,“他打字道,“查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老周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自信是好事。但你得知道,环球请的那个版权核查团队,手里有全球三千万首歌的旋律数据库。他们查的方式,听倒是其次,主要靠算。“
顾远盯着这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重新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在脑子里复盘了很多次的动作,把《只愿得一人心》的旋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主歌,过渡,副歌,尾声。
这首歌的旋律走向是偏古典的,有一种民谣的根底,大调,走向简单,没有太多的半音游走。恰恰是这种简单,让它的旋律在大众耳朵里很顺,但同时,也让它更容易跟某些风格接近的歌产生表面上的相似感。
顾远把心里那点不确定,又深压了一层,让它沉到底部去。
现在担心没有用。等结果出来再说。
……
晚上八点,成片在平台上准时播出。
顾远坐在住处,把平板电脑架在桌上,看着进度条缓缓走。
C组的部分在节目的中段。镜头先给了高瀚的特写,他站在最中间,整套演出服很合身,灯光把他的轮廓打得很清晰。主歌起来,他的声音在清晰的收音下更有质感,前几排的观众随着节奏开始挥手。
两个练习生的和声出来,被混音处理得清楚了一点,可依旧显得薄,给不了主旋律什么支撑。
苏晚的过渡句,这个版本的收音把她的声线还原得很好,清亮,像一根细线穿过密集的电子乐,但这一段的编曲框架太死,她的声音露了一个头,又被下一段拉走了。
然后,是顾远那一句。
他自己坐在桌前,看着屏幕里的那个后排人影,听见那一拍提前的低音切进来,钻进副歌和前一句之间那个空档里。
这个版本的收音,把那层低音的质感还原得格外清楚。那种往下沉的、稳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台上挖了一道深沟,让后面的整面副歌,有了落脚的地方。
副歌轰然而起。
弹幕在这一刻密集起来。
顾远低头看了一眼弹幕区。
“后排那句,我抖了。“
“等一下我要倒回去听那一句,怎么这么稳。“
“C位是高瀚没错,但我全程耳朵都在跟着后排那人的声音跑。“
“求剪辑多给后排几秒镜头,拜托了。“
“顾远顾远顾远,就这一句让我把他名字记住了。“
弹幕刷得很快,一条接着一条,顾远没有时间把每一条都看全,只能扫过大意。
节目播到C组结束,平台的实时热度榜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新词条。
“顾远后排和声“
这个词条挤进了榜单的边缘位置,还很新,排名不算高。可它是在节目播出不到二十分钟之内跳进来的。
顾远把平板电脑推到一边,拿起手机。
李哥的消息已经到了,一条接着一条。
“看到了吗,词条出来了。评论区炸了,都在找你。有人把那一段拎出来做成了切片,发在了几个大号上。现在转发量在涨。“
顾远把消息翻了翻,点开了一个转发量最高的切片视频。
这个切片只有不到二十秒,对准的就是那一拍提前的低音和紧接着的副歌合唱。做切片的人把这一段的低音用后期稍微增强了一点,原本需要仔细听才能分辨的那层声音,在这个版本里清晰得像一根线。
视频底下的评论,顾远扫了几行。
“这人是在唱和声,可和声比主旋律更让我记住他。“
“这个后排的低音,是那种很老派的唱法,稳,沉,往里收。现在的年轻选手里很少有人这么唱。“
“后排这人才是整首歌的地基。去掉他,这首歌会往下塌半截。“
顾远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高瀚那边,现在也一定在看这些评论。
……
成片播出后四十分钟,高瀚的经纪人把那个词条截图发进了工作群。
高瀚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经纪人在群里等了一会儿,打字道:“这一轮的播出效果,整体对瀚哥是有利的。C位全程清晰,几个高音都是高光点。但顾远那一句,有点意外。“
“意外。“高瀚回了这两个字。
沉默了片刻,高瀚退出工作群,直接拨了环球娱乐宣传总监张萌的电话。
张萌接得很快,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正在什么地方开会。
“瀚哥,看过了,“张萌没等高瀚开口,先说道,“舆情组已经在处理了。那个词条热度压一压,把C组整体的完成度和你的主舞台表现拎出来做几篇稿子,覆盖掉这波流量。“
“版权那边呢。“高瀚问道。
“在查,“张萌说,“顾远那首《只愿得一人心》已经在做旋律比对了,今晚之内给结果。他之前上传过一些早期作品,我们也在翻,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高瀚端着保温杯,没有立刻说话。
“查仔细一点,“他最终说道,语气很平,“这首歌,下一轮如果让它上台,对我没好处。“
“明白,瀚哥放心,我们不会让它顺顺当当地上去的。“
挂掉电话,高瀚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夜色里的城市。
这一轮,他算计得很准,把顾远死死钉在后排。可那一句低音,像一颗他没想到的石子,抛进了他精心铺平的水面,荡起了一圈他不需要的涟漪。
……
顾远这边,手机再次震动了。
老周发来的消息。
“环球的旋律比对结果出来了。“
顾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点进去看。
“《只愿得一人心》,在他们的三千万首数据库里,旋律相似度最高的比对结果,是一首2009年的韩国独立民谣。相似度百分之三十一。“
顾远盯着这行字。
百分之三十一。
这个数字,在版权认定的标准里,属于参考范围内的正常偏差,够不上侵权,够不上抄袭,法律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够不够用来制造舆论,是另一回事。
老周的下一条消息跟上来了。
“他们还在评估那首韩国民谣的授权情况和知名度。如果那首歌在国内没什么受众,他们炒起来的成本太高,翻车的概率比收益大,多半会放弃这条路。“
“但如果那首歌在某个圈子里有受众,他们就会把这个拿出来用,在你《只愿得一人心》正式上台之前,先在网上埋一颗雷。“
顾远把手机握在手里,把这几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百分之三十一的旋律相似度。一首2009年的韩国独立民谣。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把能找到的信息翻了一遍。那首韩国民谣的名字,在国内音乐平台上搜不到任何记录,在几个韩国独立音乐档案里有简短的词条,发行于2009年,一个独立厂牌,发行量极小,国内几乎没有人听过。
这个知名度,环球要拿来做舆论武器,性价比太低。炒起来的力度,不足以在公众心里留下印象,反而可能让外界觉得他们在刻意针对一个没背景的新人,舆论会倒过来压回去。
顾远重新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一行字。
“这条路他们会放弃。这首韩国民谣在国内没有受众基础,炒不起来。“
老周回了过来。
“我也这么判断。这条路他们用不上。“
“但他们还在翻你的早期作品。你早期上传过的那些小样,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不确定的。“
顾远看着这句话,认真想了一下。
他早期那些作品,全是他真正写的,没有借助任何系统,词曲都粗糙,青涩,可那是从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东西。环球就算翻烂了,找到的也是真实记录,不存在任何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没有,“顾远打字回道,“那些都是我自己写的,没问题。“
老周这次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发来了新消息。
“那就等高瀚那首歌正式提交给节目组吧。“
“我在环球内部,查到了那首歌最早的素材来源。你的版权核查可能用不上,但节目组那一轮,会很有意思。“
顾远盯着这两行字,手机屏幕把他脸照得很亮。
老周的意思,是高瀚拿去提交的那首原创作品,素材来源是有问题的。
这个问题,跟三年前的《与你一起》不同。《与你一起》是他的歌被人抢走,那是顾远的私怨,没有节目规则的支撑。高瀚那首提交的原创,如果素材来源真的站不住脚,那是对节目赛制的欺骗,是能正式搬到台面上来说的事。
顾远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两条线,同时在走。
他的《只愿得一人心》,要上台,要站在观众面前,让两千个人亲耳听见它的样子。
高瀚那首原创,如果素材真的有问题,那在节目组的版权核查里,这颗雷,会在什么时候,由什么人,在什么样的场合,把它引爆。
顾远睁开眼,重新把手机拿起来。
他给老周打了一行字。
“那首歌的素材来源,你拿到的是什么程度的东西。“
老周那边,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远以为他今晚不会再回了。
然后,消息来了。
“足够的程度。“
下面跟着第二条。
“比你想象的还要足够。“
顾远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窗帘缝里那条细细的光。
下一轮的舞台,还有三天。
三天之内,他要做的事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把《只愿得一人心》的现场版本练到极致,准备好在陈国梁留的那道缝里,把这首歌完整地送上台。
至于老周手里的那份东西,什么时候拿出来,怎么拿出来,拿出来之后会掀起多大的风浪,那是另一张还没打出去的牌。
顾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推开了一条缝。
楼下的小区路灯,把这一片照得很清楚。他看着那些光,深吸了一口气。
这盘棋,正在从四面八方同时收口。
他得守住每一个角,把每一步都落得稳。等三天后那首歌从他嘴里唱出来的那一刻,所有攒着的东西,才能真正开始往外释放。
顾远放下窗帘,转身回到书桌前,把那份《只愿得一人心》的现场版编曲方案重新打开。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