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顾远没有出门。
他把住处的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让南边的光斜斜地打进来,照着地板。他把吉他从角落里搬出来,就这么一个人,把《只愿得一人心》从头唱到尾,来回唱了一个上午。
不用伴奏,不用苏晚的配合,什么都不用。就是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把这首歌唱给四面的墙听。
他在找一种感觉。
一首歌能不能真正打动人,不在于编曲有多满,不在于唱功有多完整,在于唱它的人跟这首歌之间,有没有一根线连着。这根线,在台上的时候,观众感觉得到。
他上午唱了二十多遍,有几遍唱着唱着,那根线就断了。歌还是那首歌,词还是那些词,可唱出来的东西,空心的。他每次感觉到那个空,就停下来,把杯子里的水喝一口,重新找到那个状态,再开始。
到了下午,他找到了。
那是主歌第二段里的一句词,说一个人陪着另一个人漂洋过海,走过每一段不知道终点的旅程。顾远唱到这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出了一个画面,上一世他在出租屋里一个人熬夜写歌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他写过太多首歌,写完锁进抽屉里,从来没有人听过,最后跟着那个出租屋里的所有东西,一起烂在了记忆里。
那些歌,是漂洋过海里的那个人。
顾远唱到这句的时候,声音沉了下去,沉进了那个画面里,又从那个画面里浮了上来。
这就是他要找的感觉。
他把这首歌的这一段,在那个状态里又唱了三遍,把那根线的位置记进了身体里。
……
傍晚,苏晚发来一条消息。
“高瀚的那首歌,今天在几个音乐论坛上传出来了完整版小样。我又仔细听了一遍。“
顾远打字回道:“怎么说。“
苏晚那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段较长的文字。
“主歌的旋律走向,跟我三年前在录音棚整理过的一批环球备用素材里,第十七号文件夹里的一个demo,有很明显的相似。那个demo当时没有完整的词,只有旋律框架和一段哼唱。高瀚那首歌,是把那个框架填词、重新编曲之后的版本。“
顾远盯着这段话,眼神稳下去了。
苏晚听了两遍,就听出来了。她在那家录音棚做过兼职,整理过那批文件,记性好,这种事难不倒她。
可苏晚能听出来,是因为她当年亲手经手过那批素材。普通观众,甚至节目组的版权核查团队,凭借旋律比对,未必能发现这个问题。
那批素材,是环球内部的备用文件,从未对外发布过任何一个音符。版权核查用的旋律数据库,里面装的全是公开发行过的作品,这种从未入库的内部素材,核查系统查不到。
顾远想到了老周。
老周说,他有高瀚那首歌的素材来源,有足够程度的东西。
那意味着老周拿到的,是那批环球内部备用素材的存档,或者是高瀚制作这首歌过程中的原始工程文件,里面保留着从那个demo出发的修改记录。
这种东西,跟苏晚手里那份三年前的工程文件备份,是同一性质的东西。
一份证明《与你一起》原创者的记录,一份证明高瀚这次原创作品来源有问题的记录。
两张牌,都在他手边。
顾远给苏晚回了一行字。
“你记得那个demo的具体内容吗,旋律特征,有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苏晚回道:“我当时整理的时候,给那批文件做了一个简单的索引表。那个索引表我放在一个旧邮箱的草稿箱里,一直没删。里面有第十七号文件夹的简单描述。“
顾远把手机握在手里,停顿了几秒,打字道:“先不要动它。就放在草稿箱里,谁都不要提。我知道了。“
苏晚回了一个“好“,随后补了一句:“顾远,你在慢慢地把所有东西都收拢起来。“
顾远看着这句话,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吉他,把那首歌继续唱下去。
……
第二天,系统的面板在他早晨睡醒的时候自动弹了出来。
【姓名:顾远】
【等级:网络新人】
【认可度:2381】
这个数字,比三天前涨了将近一千。昨晚成片播出之后,那段后排和声的切片在各平台流传开来,词条上了热榜,认可度在一个晚上里跳了一大截。
顾远盯着那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当前的兑换余量。
系统的兑换规则,他用了两首歌之后基本摸透了。认可度的数字,是他从世界那头取用音乐的通货。《至少还有你》花掉了一大部分,《只愿得一人心》花掉了另一部分。现在这个余量,已经足够他再兑换一首质量相当的歌,或者兑换一首分量更重的,然后余量见底。
他没有立刻打开兑换界面。
下一轮的原创赛,他已经有了《只愿得一人心》。这首歌,够用。在没有把握判断下一步的需求之前,他不会轻易动这个数字。
子弹要留着,等看见靶子再开枪。
他把面板关掉,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重新坐到桌前。
今天下午,有一次非正式的小组对练。节目组安排的,算是正式上台前的最后一次集合,让五个人把各自的状态过一遍,也给导演组一个提前预判完成度的机会。
顾远换了衣服,收好谱子,出门。
……
对练地点在演播厅二楼的小排练室。
顾远到的时候,两个练习生已经在了。他们把各自的曲子打印了出来,摊在桌上,正压低声音互相讨论着什么,看见顾远进来,各自点了点头。
苏晚比他晚了几分钟到,背着吉他,手里拿着一个便当袋,在顾远旁边坐下,把便当袋放在桌上。
“没吃饭?“顾远低声问道。
“忘了。“苏晚说,扯开袋口吃了几口,把便当袋收起来,取出吉他开始调弦。
高瀚是最后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穿着一身很日常的灰色外套,脸色比昨晚在电话里听到那些评论之后,沉了不止一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进椅子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节目组派来主持对练的,是执行导演,就是那个在合练结束之后通知C组曲目裁定结果的人。他拿着一个写字夹板,扫了一眼在场的五个人,说道:“今天的对练不打分,不录制,就是走个过场,让导演组知道你们各自的准备情况。顺序随意,谁先来谁来。“
两个练习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举手,先走到房间中央,清唱了一遍自己的原创作品。那首歌写得中规中矩,旋律朗朗上口,节奏感好,歌词稍微浅了一点,但整体完成度说得过去,属于不功不过的那种。
执行导演记了几笔,点头,说了个“不错“。
第二个练习生接着来,他的歌风格更流行一些,副歌很响,有一种大开大合的爽感,很贴合这种选拔赛舞台的气质。
苏晚第三个。
她把吉他抱起来,在椅子上坐定,弹了一段前奏,然后开始唱。
她写的这首歌,和她这个人一样,干净,直接,不绕弯子。主歌唱的是在一个陌生城市里靠音乐谋生的人,词里有真实的东西,那种东西,是不能靠堆砌技巧堆出来的,只有经历过才写得出。
副歌进来的时候,苏晚的声线往高里走了一点,那种清亮的穿透力在小小的排练室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执行导演在写字夹板上停了一下笔,重新记了几行字。
苏晚唱完,把吉他轻轻搁在膝盖上。
排练室里静了几秒。
两个练习生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高瀚从进来就一直扣着手机,这个时候抬起头,朝苏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重新把目光收了回去。
顾远接着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没有拿谱子,没有任何辅助,就站在那里,开口唱。
《只愿得一人心》的现场清唱版本。没有吉他,没有任何伴奏,就是人声。
主歌第一段出来,排练室里的气氛就已经变了。
两个练习生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写字夹板上的笔,在执行导演的手里停住了。苏晚低着头,手指轻轻搭在吉他弦上,一动不动,就这么听着。
顾远唱到主歌第二段那句词的时候,昨天下午找到的那根线,准时出现了。他把那种感觉沉进去,声音沉了半个度,那个沉落进了词里,落进了每一个字的气口里。
副歌进来。
这首歌的副歌,如果有吉他,有苏晚的扫弦,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开了的感觉。现在只有人声,少了那道助力,可顾远把那个缺失填了回去,用的方式是把情绪往更深处送了一层,让声音自己去撑那个空间。
副歌唱完,过渡,然后尾声。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执行导演的笔,在那几秒里,没有动。
然后他把写字夹板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顾远看不见写的是什么。
高瀚这时候起身,走到中间。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唱了那首小样流出来的原创作品,这是第一次在这个排练室里有人听到它的完整版。
编曲的框架不在,只有清唱,他的声音条件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撑得住,音准、气息、情感处理,都挑不出明显的毛病。旋律很好听,词写得也算用心,听完整体观感不错。
可顾远坐在那里,听完这首歌,心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判断。
这首歌,是做出来的。
做出来的,跟长出来的,在耳朵里,是两种感觉。前者可以完美,后者有时候有瑕疵,可瑕疵里藏着真的东西。
执行导演做完最后一条记录,把写字夹板夹在腋下,宣布对练结束。
五个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顾远收好谱子,把椅子推回原位,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执行导演忽然叫了他一声。
顾远停下,回过头。
执行导演看了看左右,确认其他几个人都已经走出排练室了,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首歌,“执行导演说,“如果真的上台,你打算用什么版本,这个清唱版,还是加伴奏。“
顾远看着他。
“加一把吉他。“顾远说道,“就这一样。“
执行导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把写字夹板翻了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没让顾远看见写的是什么,直接把夹板收起来,侧身让顾远先出了门。
……
走廊里,苏晚在等着他。
她把吉他包背在肩上,靠在墙边,见顾远出来,用下巴朝走廊尽头方向示意了一下。
“执行导演单独留你。“她压低声音说,“问什么了。“
“问我上台用什么版本。“顾远说。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也听出来了。“苏晚说,不是问句,就是陈述。
顾远没有接这句话,和她一起往楼梯口走。
楼梯拐角处,两个练习生已经走远了,高瀚下楼的脚步声还能隐约听见,再走几步就彻底消失了。
苏晚忽然停下来,转头看顾远。
“你知道今天对练之后,导演组的人会去找谁谈。“她说道。
顾远看着她。
“陈国梁。“苏晚说,“执行导演做完今天的记录,第一个汇报的对象,是陈总。“
顾远没有回答,可他知道苏晚说得对。
陈国梁那天让他留下来谈,说的是给他一个公正被听见的机会。今天这次对练,等于是那个机会的前置步骤,执行导演做的记录,会送到陈国梁的桌上。
那张桌上,会摆着五个人的完成度评估。
而那张评估里,那首只有一把吉他的《只愿得一人心》,会是什么颜色,顾远已经有了判断。
他继续往楼梯口走,苏晚跟着。
走下最后一段楼梯,推开楼道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很亮。
顾远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睛。
明天,就是正式上台的日子。
他把今天对练时找到的那种感觉,在心里压实,压到最踏实的那一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老周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高瀚今天下午,向节目组提交了正式的原创作品申报材料。里面附上了一份环球出具的版权授权书,证明这首歌的词曲版权归属于高瀚本人。“
顾远盯着这行字。
“材料很干净,“老周的第二条消息接了上来,“在程序上,完全挑不出任何问题。“
然后是第三条。
“但我拿到了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你明天上台之前,我会给你看。“
顾远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太阳斜照在演播厅外墙上的那块光。
明天上台之前。
他还有今晚,还有一整个晚上,把这首歌唱到他能唱到的最好的样子。
顾远踏下台阶,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