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长。
顾远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台走廊里显得很清晰。两侧的墙上挂着历届节目的海报，灯管的白光把影子打得很硬。
他的心情出奇地平静。
总导演单独叫他过去，原因无非两种。一种是那段和声的片段在网上传开了，引起了节目组高层的注意。另一种，是高瀚和环球那边，借节目组的名义找他谈什么条件。
两种可能，他都不怕。
工作人员停在一扇门前，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句“进来“。
顾远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摆着一套老式的监控设备，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今晚各组的录制片段。
长桌后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顾远认得，是节目组的执行导演，今天合练的时候打过照面。右边的那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夹克，看见顾远进来，直起了身子。
顾远认出了那张脸。
陈国梁。
业内叫他陈总，做了二十多年的综艺节目，手里出过好几档现象级的音乐节目。他接手这个选拔赛，是节目改版的一部分。这个人，上一世顾远从来没有机会走近，只是在公开报道里见过几次他的名字。
“坐。“陈国梁说，语气很随和，用手比了个手势。
顾远坐下。
执行导演把一台平板电脑推到了顾远面前。屏幕上，是今晚录制时那段现场片段。画质很清晰，这是导演组内部留的监控机位的版本，收音远比现场观众偷拍的清楚得多。
“看一下。“陈国梁说。
顾远低头，看着屏幕里C组的那段录制。
镜头从高瀚拉到后排，停在了最靠边的那个人身上。主歌末尾，那一句提前一拍的低音切进来，接着副歌轰然而起。在这个机位的收音版本里，那层低音和声的质感，远比现场听到的更清晰。
片段放到结尾，陈国梁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桌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是顾远。“他说，像是在自己确认一遍，“十七号。唱《至少还有你》那个。“
“是。“顾远答道。
“今晚这个表演，你自己怎么看。“陈国梁问道。
这个问题，顾远没想到。
一般来说，节目组叫选手来谈事，不是听选手做自我评价的。陈国梁这句话问得很直，听起来像真的在问他的判断，而不是走一个过场。
顾远想了一下，说道：“C组的整体完成度还算稳。“
“我在问你自己。“陈国梁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你在后排唱了一整场，你满意吗？“
顾远顿了一下。
“不满意。“他说。
陈国梁的眼神没变，但嘴角动了一下。
“说下去。“
“这首歌，从开始就是给一个人设计的。“顾远说道，“团队赛本来该是五个人各有发挥。我那一句，是在一个已经框死的框架里，找到了唯一一个还能动的地方，往里塞进去的。“
他顿了顿，续道：“勉强填上去的，跟本来就应该在那儿的，是两回事。“
陈国梁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
执行导演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把平板电脑拿了回去，低头做记录。
“那首被否掉的《只愿得一人心》。“陈国梁开口，“是你写的。“
“是。“
“合练的时候音乐总监给我看过那段录像。“陈国梁说道，“那首歌的团队版，是你自己分的声部。“
“对。“
陈国梁把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敲了两下。
“你为什么把第一段给那个叫苏晚的女生？“他问道，“主歌第一句，最能留印象。你自己写的歌，把最好的那段让给别人，为什么。“
顾远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苏晚唱第一段，比我唱更合适。“顾远说道，“她的声线和这首歌的情绪是对的。我的声音更适合压在底层撑架子。选手怎么排，先看哪个位置谁来唱效果最好，再看别的。“
陈国梁又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了执行导演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顾远看不懂的意思。执行导演低头继续记，也没出声。
“你今年多大。“陈国梁问道。
“二十三。“
“做音乐多久了。“
“认真算，五年多。“
这句话顾远说得很稳。五年，在这一世算得上，在上一世算出来的，更是早过了这个数字。
陈国梁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端起茶杯。
“环球把你压到后排，“他说道，语气平，听不出是批评还是陈述，“你今晚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没有抢位，没有接受采访时抱怨，什么都没有。“
顾远点头。
“可那段片段，已经传开了。“陈国梁说道，“留言里的人，有一半在问后排那个人是谁。“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顾远。
“这是你算好的结果吗。“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在问的是什么。陈国梁想知道，今晚这一切是顾远经过精确计算之后的布局，还是纯粹的运气。
“一部分是算好的。“顾远说，“我知道那层和声往前挪一拍，副歌会不一样。至于会不会有人把它传出去，会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个位置，我控制不了。“
他顿了顿，说道：“我能做的，只是把那一拍唱对。剩下的，看观众的耳朵。“
陈国梁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次沉默比上几次更长。
办公室角落的监控屏幕上，各组的录制片段还在循环。高瀚站在中间，灯光打得很漂亮，嗓音稳而有力。
可陈国梁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到那块屏幕上去。
“今晚的事，“陈国梁最终开口，“我叫你来，不是要跟你谈什么条件。“
他说得很直接。
“我在这行二十多年。“陈国梁说，“看过太多有才华的新人，在这种类型的节目里，被赛制和资源一道碾死。有些人可惜，有些人不可惜。可惜的那种，我见一次难受一次。“
顾远安静地听着。
“你那首《至少还有你》，“陈国梁说，“我听过原唱版的，也听过这节目里你唱的那一版。这种歌，我这二十年，没见过几首。“
他的语气平稳，既没有刻意抬高，也没有拐弯。他说这话的样子，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核算过的判断。
“但我改不了这一轮的曲目。“陈国梁继续说道，“规则报上去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已经定了。我今晚叫你来，不是承诺你什么，也不是为你做什么。“
顾远等他说下去。
“下一轮。“陈国梁说，“赛制还会有调整。如果你有适合新赛制的作品，我可以保证给你一个公正的听的机会。不代表一定能用，但至少，歌能让该听的人听见。“
这句话，轻描淡写，可分量不轻。
在这个节目里，真正能保证“公正地听到“这件事的人，只有陈国梁这个位置上的人。环球可以向节目组各级施压，可以影响曲目的采用，可以借助合作方名义左右某些决定。可这些手段，终究是在陈国梁的权责框架以内运作的。
如果这个位置上的人，决定把一扇门留一条缝，那扇门就能留住。
顾远没有马上说谢谢。他知道陈国梁不需要那句话。
“我有。“顾远说道，语气很平，“歌已经有了。“
陈国梁点了点头。
“下一轮赛制，后天公布。“他说，“你自己看着来。“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铺垫，头尾都很干净。
顾远站起身。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陈国梁在后面开口了。
“顾远。“
顾远停下，没有回头。
“今晚那层和声。“陈国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如果以后有机会站到中间，别丢。“
顾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白，长长的通道一眼望到头。他把刚才那几分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国梁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三层。
第一层，他确实注意到了今晚C组表演里那层和声，也注意到了网上开始流传的那段片段。他知道高瀚和环球在赛制上做了什么。
第二层，他直接点明自己改不了这一轮，但下一轮留了一个可能。这句话是有分量的承诺，但同时也是有边界的承诺。他不是在替顾远扫清所有障碍，他只是在保证那扇门的缝隙存在。
第三层，陈国梁今晚单独叫他来这一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这个信号，高瀚看见了。从顾远离开休息区的那一刻，高瀚就看见了。环球的人，如果消息足够灵通，也会在今晚之内知道这件事。
这对顾远来说，是好事，也是风险。
好事在于，他在总导演这里，拿到了一个实质性的机会。风险在于，高瀚和环球的反应，会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快，也可能更狠。
顾远在走廊里走着，把这两面都压在心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你刚才去了哪里。节目组的人把你带走，高瀚已经在让人打听了。“
顾远停下脚步，打字回道。
“总导演办公室。陈国梁找我谈的。“
老周那边隔了几秒，回了过来。
“陈国梁亲自找你。“
“对。“
又过了一会儿，老周发来了第三条。
“这是意外之喜。环球在节目组的关系，一直避着陈国梁，走的都是下面的层级。如果陈国梁决定护你，环球绕不过他。“
顾远盯着这几行字，打了一行字回去。
“他说下一轮赛制后天公布。他留了一个可能。“
“我知道。“老周的消息来得很快，“下一轮赛制，我比你早知道两天了。“
下面跟着一行字，顾远看完，脚步顿住了。
“下一轮不是团队赛了。“
“是个人创作赛。“
“每人提交一首原创作品，现场演唱，由评委和现场观众共同打分。没有公司曲目推荐，没有团队加权，就是一首歌，一个人，站在台上。“
顾远站在走廊里，手机攥在手心。
个人创作赛。一首原创，一个人。
高瀚靠的是环球，靠的是制作团队，靠的是公司资源和赛制规则。那些东西，在团队赛里能把他托起来。可在个人创作赛里，所有的托举都失效了。
台上只有人，只有歌。
而顾远手里，有《只愿得一人心》。
这首歌被节目组以“编曲过于简单“为由否了一次。下一轮的赛制，把那个否掉它的理由，从根子上拿掉了。
顾远把手机收起来，重新迈开步子，往休息区走回去。
走廊尽头的灯，白得刺眼。
他知道，高瀚接到下一轮赛制的消息，会做什么。
可这一次，换他先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