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录制定在周五晚上。
演播厅里,灯光、机位、观众席全都布置妥当。这一场是带现场观众的录制,效果直接关系到剪辑成片之后的播出反响。后台候场区里,五个组的选手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C组的候场位在通道尽头。
顾远到的时候,高瀚已经换好了演出服。一身合身的深色西装,发型做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场撑得很足。两个练习生围在他旁边,帮他理着衣领,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和兴奋。
苏晚抱着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谱子。
顾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化妆师过来给他补了一点妆。镜子里,顾远的妆面很淡,跟高瀚那种为主舞台精心打造的造型比起来,朴素得像个陪衬。
这本就是C组上报的人设。高瀚站中间,拿最高权重的分;其余四个人在后面,给他做底。
高瀚理好衣领,转过身,目光扫过候场区,最后落在顾远身上。
“顾远。”他开口,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待会儿上台,你那句词照着合练的来,别又自作主张往前挪。卡点是环球团队定死的,你乱动,影响的是整组的完成度。”
顾远抬起眼。
那句主歌末尾的微调,是音乐总监当场点名要保留的。高瀚现在这么说,是想在录制前,把这唯一一处能让顾远露头的地方,重新按回去。
“音乐总监留的版本,是往前挪一拍的那个。”顾远平静地说道,“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待会儿可以跟总监提。”
高瀚的脸色沉了一瞬,没再说话。
他清楚音乐总监那一关过不去。那句词留着,是总监拍的板。他要是当着导演组的面去抠这一拍,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候场区的喇叭响了,叫C组准备。
五个人起身,往舞台入口走。
苏晚走在顾远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别理他。”她说道,“你那一句,我合练的时候听了好多遍。少了它,这首歌就空了一块。”
顾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舞台入口的灯暗着。前一组的表演刚结束,工作人员在快速换场。顾远站在黑暗里,能听见外面观众席传来的嘈杂声。
灯光师做了个手势。
C组上场。
舞台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高瀚站在最中间,麦克风架就在他面前。两个练习生分列两侧,苏晚和顾远站在更后排的位置。顾远站得最靠后,几乎贴着舞台的边缘。
伴奏响起来。
这是一首节奏密集的电子快歌,鼓点和合成器的声音铺得很满。高瀚一开口,嗓音就稳稳压住了整个伴奏。他的唱功在这种舞台上确实有优势,主歌的高光全都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现场观众的情绪很快被调动起来,台下有人跟着节奏挥手。
两个练习生跟着唱了几句和声,词很少,被高瀚的声音盖得有些模糊。
轮到苏晚那句过渡词。她唱得很准,清亮的声线在密集的电子乐里钻了出来,可这一段的编曲框架把她限得很死,刚冒头就被下一段盖了下去。
然后,是顾远那一句。
主歌最后一句,他按着音乐总监留的版本,把那一句往前挪了一拍,唱进了副歌冲上来之前那个原本空白的换气空档里。
这一句一出来,台下前几排的几个观众,下意识地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
那个本该是空的间隙,被一句低稳的人声填上了。整首歌在副歌起跳之前,凭空多了一层厚度。像是有人在副歌冲顶之前,先悄悄给它垫了一块台阶。
副歌轰然而起。
高瀚的声音拔到最高,把整首歌的情绪推上去。可就在他声音的最底下,顾远那一层低音的和声,稳稳地铺着,像一只手托住了整面墙。
台下的观众或许说不清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们只觉得,这首歌的副歌唱出来的时候,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种共鸣感很扎实,很满。
第一个副歌唱完,现场的一台摇臂摄像机缓缓扫过后排。
镜头里,最靠边的那个人正闭着眼睛,低着头,把每一个低音咬得稳稳的。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整个人收在阴影里,可那一层声音,却像是这首歌的地基。
评委席上,音乐总监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
他戴着耳机,目光落在后排那个位置上,停了几秒。
第二个副歌结束,伴奏渐渐收尾。
最后一个音落下,现场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掌声。
高瀚站在最中间,迎着掌声和镜头,微微鞠躬。所有的目光,第一时间都聚在他身上。
他确实是这场表演的中心。
可顾远站在最后排,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掌声盖不住,镜头也藏不住。
C组下台。
后台的灯光区里,李哥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看见顾远,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唱完了。”李哥压低声音,“现场效果很好。”
顾远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休息区走。
高瀚走在前面,被两个练习生簇拥着,正在小声说笑。他刚才在台上拿足了风头,整个人都透着志得意满。
走到休息区门口,高瀚回过头,看了顾远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轻松。在他看来,这一局已经定了。他站中间,拿最高分,顾远在后面唱了一整首和声,曝光被死死压住。等成片播出,观众记住的,只会是站在C位的高瀚。
顾远没有理会那道目光,径直走进了休息区。
他在角落坐下,拿出手机。
录制是带观众的,现场总有人会偷偷录下片段发出去。这种东西,节目组拦不住,也拦不全。
果不其然,半个小时后,李哥的手机先响了。
李哥看了一眼屏幕,神情一下子变了。
他把手机递到顾远面前。
“你看。”李哥说道,声音有点发紧。
顾远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一段现场录制的片段已经传了上去,画面晃得厉害,收音也不清晰,可副歌那一段的合唱,还是透过嘈杂的现场音传了出来。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盖了好几层。
“高瀚唱得是稳,但我怎么觉得后面那个低音才是灵魂。”
“后排最边上那个人是谁?副歌底下垫的那层声音,绝了。”
“求问后排和声那个选手叫什么,那句低音一出来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C位是高瀚,可我单曲循环这段就为了听后面那层和声……”
顾远把这些评论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
李哥的脸上,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没回过神的错愕。
“他们……他们盯上你那层和声了。”李哥说道,“高瀚把你按在后排唱背景,结果现场观众的耳朵,自己把你给挑出来了。”
顾远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后排最边上那个人是谁。
高瀚和环球算准了规则,算准了赛制,算准了主舞台和权重分。他们把顾远压到了一首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觉得这一次,他翻不出任何浪花。
他们唯独算漏了一样东西。
歌的好坏,赛制裁不了。耳朵长在观众身上,听见了什么,是谁都按不住的。
顾远把手机还给李哥。
“成片什么时候播。”他问道。
“后天晚上。”李哥说道,“现场这点片段已经有人在传了,等正片一出,收音清楚的完整版放出来……”
他没往下说,可那意思已经很明白。
顾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这一层和声,是他故意压在最底下的。他知道在主舞台被高瀚牢牢占住的情况下,硬抢中间的位置没有意义。他索性退到最后排,把整首歌的地基揽到自己手里。地基这种东西,平时没人会注意,可一旦被人听出来,就再也忽略不掉。
他要的就是这个。
让所有人都看明白,把他按在后排,他照样能让人记住那一层声音。
休息区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顾远身上。
“顾远老师在吗?”那人问道。
顾远抬起头。
“我是。”
那个工作人员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走了进来。
“总导演那边……想请您单独过去一趟。”他说道,“现在方便吗?”
休息区里,正在说笑的高瀚停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顾远身上,脸上那点志得意满,僵了一下。
顾远站起身。
总导演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叫他过去,绝不会是为了一句寻常的寒暄。
他理了理衣服,跟着那个工作人员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高瀚一眼。
高瀚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顾远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可能算错了什么的不安。
顾远收回目光,推开门,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通道深处。
通道的尽头,总导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
而那扇门后面等着他的,会把这一局,推向一个连高瀚和环球,都还没料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