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站在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
“我想要的,跟你一样。“
“看着环球,把它欠下的账,一笔一笔吐出来。“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顾远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复。
这个人说的话,分量很重。
跟环球有账要算的人,这个圈子里不会少。环球这种体量的公司,一路走到今天,脚底下踩着的人,数都数不清。可一个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周衍车祸、知道合练微调、知道他和苏晚见面位置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
这个人,离环球的核心很近。近到能掌握这种程度的信息。
顾远在对话框里打字。
“你是谁。“
发送出去。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
“现在告诉你,对你我都没好处。“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站在同一边。“
顾远盯着这两行字,心里盘算着。
他不能轻信。一个藏在暗处、不肯露面的人,主动靠过来说“我们站在同一边“,这种话本身就值得警惕。对方可能真的跟环球有仇,也可能是环球放出来的饵,想看看顾远手里到底攥着什么。
顾远斟酌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既然站在同一边,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最缺什么。“
这是一句试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屏幕亮了。
“你缺的,是把自己抬到一个环球不敢随手碾死的位置。“
“你手里那两份东西,现在拿出来,扳不倒任何人。你得先让自己值钱。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顾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两份东西“。
这个人,知道苏晚和周衍手里的备份。
顾远昨晚才从周衍的云端拿到那份原始工程,苏晚那份备份更是只有他和苏晚两个人知道。这个陌生号码,怎么会知道“两份东西“的存在。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要么这个人有办法监控他的通讯,要么这个人的消息渠道,能直接触及周衍或苏晚那一头。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人的能量,远远超出顾远的预估。
顾远定了定神,打字回道。
“你知道得太多了。“
对面回了过来。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还要多。“
“但我不会用这些东西害你。如果我想害你,周衍出车祸那天,我就不会提醒你了。“
这句话,顾远没法反驳。
那天下午两点周衍出车祸,正是这个号码第一时间发消息告诉他的。如果这个人是环球那一边的,完全没有必要给他通风报信。环球巴不得顾远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证据早就被销毁干净了。
可这个人偏偏提醒了他。还把周衍云端那份备份的链接和密码,送到了他手里。
落款是ZY。
顾远一直以为那是周衍自己发的。可现在想想,周衍躺在病床上,左臂骨折,头上缠着纱布,他真的有能力在车祸发生后那么短的时间里,把云端备份的链接整理好发出来吗。
顾远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那个落款“ZY“的消息,根本就不是周衍发的。
而是这个陌生号码背后的人,借着周衍的名义发的。
这个念头让顾远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不仅知道周衍云端备份的存在,还掌握着进入那个云盘的权限。这意味着,这个人能接触到周衍工作室最核心的数据。
一个能接触到这种数据的人,要么是周衍极其信任的圈内人,要么……
顾远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在对话框里打字。
“那份云端备份,是你发给我的。“
这是一句陈述,也是一句试探。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顾远以为对方不会再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是我接的备份。周衍那台服务器,上周刚被我接入了自动云端。“
“他自己都不知道。“
顾远盯着这两行字,站在屋檐下,许久没有动。
接入周衍服务器的自动云端备份,连周衍本人都不知道。这说明这个人,能在周衍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并操作他工作室的核心设备。
这种权限,不是一个普通的圈内朋友能有的。
顾远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能接触周衍工作室核心设备、能实时掌握C组动向、能知道苏晚备份存在、跟环球有深仇大恨。这几条线串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站在环球内部、或者曾经站在环球内部的人。
一个知道环球太多秘密、又跟环球反目的人。
顾远打了一行字。
“你在环球待过。“
对面这次回得很干脆。
“待过。“
“待了很多年。久到我亲眼看着它,是怎么把一个又一个有才华的人,碾成粉末的。“
“周衍是其中一个。三年前那首《与你一起》,从你手里被抢走的那个原创者,也是其中一个。“
顾远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
“从你手里被抢走的那个原创者。“
这个人,知道《与你一起》的原创者是顾远。
这一点,苏晚知道,周衍知道。可这个陌生号码,是从哪里知道的。
顾远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地打了一行字。
“《与你一起》的原创者是谁,你怎么知道。“
对面回了过来。
“因为三年前,那张被改掉名字的谱子,从录音棚送回环球归档的时候,是我经的手。“
“我看着'顾远'两个字,被换成了'高瀚'。“
“我什么都没做。跟周衍一样,我沉默了。“
顾远站在屋檐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又一个。
苏晚是棚里的兼职助理,经手过那批文件。周衍是做后期的录音师,亲手清的档。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人,在环球内部,看着那张谱子的名字被改掉,然后选择了沉默。
三年前那件事,知情的人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他们当年都选择了沉默,这一世,又一个接一个地,找回到了顾远身边。
苏晚,周衍,还有这个藏在号码背后、自称待过环球的人。
顾远的脑子里,那个在第24章咖啡馆门口冒出来过的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
这到底是他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背后悄悄牵着线,把这些当年的相关者,一个一个送回到他面前。
他压下这个念头,在对话框里打字。
“你既然这么恨环球,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你掌握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动不了。“
“我手里的东西,能让环球难受一阵子,扳不倒它。而且我一旦露面,我自己就完了。环球清算起叛徒来,比清算外人狠得多。“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站在台前、有民意、有声势、能把火点起来的人。“
“你写得出真东西,路人愿意护着你,沈大维愿意替你说话。你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顾远看着这几行字,慢慢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这个人手里有料,却没有台前的声势和民意。他需要一个能站在聚光灯下、能让舆论站到自己这一边的人,来当那把捅向环球的刀。
而顾远,正好是这把刀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一桩交易。
顾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很清楚,跟这种藏在暗处的人合作,风险极大。对方掌握着他太多的秘密,一旦反目,对方反手就能把他卖给环球。可对方手里的东西,又确实是他扳倒环球路上绕不开的助力。
合作,是与虎谋皮。
不合作,是放弃一个能直插环球核心的渠道。
顾远盯着屏幕,斟酌了很久。
最终,他打了一行字。
“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有一个条件。“
对面回了过来。
“说。“
“你得让我看到诚意。“顾远打字道,“光靠几条消息,我没办法相信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
“什么样的诚意。“
顾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环球下一步要对苏晚动手的时间和方式。你既然消息这么灵通,应该查得到。“
“你把这个告诉我,我就信你三分。“
发送出去。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远站在屋檐下,等着。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关门店铺前、盯着手机的年轻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屏幕终于亮了。
对面回了过来。
“环球的人,后天上午会以'节目组背景审查'的名义,约谈所有非签约选手。“
“苏晚在名单上。“
“他们会用很自然的方式,问她过去的经历,包括三年前在录音棚的那段。这是一次试探,看她知不知道、记不记得那批文件的事。“
“你提前让她准备好说辞。一个字都不能露。“
顾远盯着这几行字。
后天上午,节目组背景审查,约谈非签约选手。
这个消息,具体到了时间、名义和方式。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的诚意,就算是给到了。如果是假的,后天上午一过,自然就见分晓。
顾远把这条消息截图存好。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知道了。“
对面回了一句。
“后天上午,验证我说的话。“
“如果对得上,我们就是同路人。“
消息发完,那个号码再也没有动静。
顾远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夜色已经很深了。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往住处的方向走,脑子里盘算着两件事。
一件是后天上午。他得在那之前,把这个消息传给苏晚,让她做好准备。如果约谈真的发生,这个陌生号码就值得他认真对待。
另一件,是这个号码背后的人。
一个在环球待过多年、亲手经过那张被改名谱子、跟环球反目、又掌握着周衍核心数据的人。
这个人是谁。
顾远走在路灯下,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反复拼凑。
苏晚是助理,周衍是录音师,这个人能接触归档环节,又能操作周衍的服务器,能实时掌握节目组和环球的内部消息。
这个人的位置,比苏晚和周衍都要高,都要深。
顾远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上一世,在他被封杀、最落魄的那段日子里,环球内部曾经有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动荡。一个跟了高总很多年的核心人物,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跟高总闹翻,最后被扫地出门,从此销声匿迹。
那个人的名字,顾远记不太清了。可那个人当年在环球的位置,恰好就能接触到归档、能调动资源、能掌握内部的一切动向。
会是那个人吗。
顾远站在路灯下,心跳快了几分。
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这盘棋,就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还站不住脚的猜测压了下去。
现在下结论太早。一切,都要等后天上午那场约谈来验证。
顾远重新迈开脚步,往住处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朝南的窗户。
窗户黑着。
他上了楼,推开门,打开灯。
第一件事,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他没有提那个陌生号码,只说自己从别的渠道听到一个风声,让苏晚后天上午格外小心,如果节目组找她做什么背景审查或者问她过去的经历,三年前录音棚那段,一个字都不要提,就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苏晚很快回了过来。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
下面跟着第二条。
“顾远,你是不是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顾远看着这行字,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知道苏晚迟早会问出这句话。周衍问过,苏晚也问过,那个陌生号码更是直接点破了他身上的“不寻常“。
他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了。重生,系统,上一世的记忆。这些东西,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可它们又实实在在地,让他比这个圈子里的任何人,都更看得清这盘棋的走向。
顾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旷的小区路面。
后天上午。
如果那场约谈真的发生,那个陌生号码,就是一张他做梦都没想到的牌。一张能直插环球核心的牌。
如果没有发生,那这个人,就是一个试图接近他、套他底牌的危险分子,他得立刻断了联系。
成败,就在后天。
顾远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着那个还停留在“网络新人“的等级,看了很久。
他得更快。
那个陌生号码说得对。他手里就算攥着再多的牌,只要自己还站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那些牌就砸不出任何动静。
他得先把自己,变成一个环球不敢随手碾死的人。
顾远关掉面板,重新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调出那份《只愿得一人心》的编排方案,目光落在屏幕上,神情专注。
下一个赛段的舞台,是他往上爬的下一级台阶。
而后天上午那场约谈的结果,会告诉他,在这条往上爬的路上,他到底是多了一个同路人,还是多了一个必须提防的敌人。
顾远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窗外的夜,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