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在城西。
顾远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袋水果,问清楚病房号,坐电梯上了七楼。
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顾远顺着门牌找过去,在一间双人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半掩着的。
他敲了敲门,推开走了进去。
周衍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他的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头上缠着一圈纱布。脸色比那天在咖啡馆见到的时候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听见动静,周衍睁开了眼睛。
看清来人是顾远,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周衍的声音有些虚弱。
顾远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来看看你。“顾远说道。
周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
“我把东西发给你了。“周衍说道,“该说的我都在消息里说了。你不用专门跑这一趟。“
“东西我收到了。“顾远说道,“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周衍沉默了。
病房里另外一张床空着,没有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了零星的灯。
“你这个胳膊,怎么回事。“顾远问道。
周衍把目光转向天花板。
“过马路,绿灯。“周衍缓缓说道,“一辆货车冲过来。我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擦到了。司机倒是停了车,态度也好,赔偿、医药费,一分没少。“
他顿了顿。
“干净得很。挑不出任何毛病。“
顾远没说话。
这种事,本来就不会留下毛病。一场看起来像意外的意外,一个态度良好的司机,一笔到位的赔偿。所有的环节都合规,所有的流程都正常。可发生的时间点,偏偏就卡在那么巧的位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周衍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顾远,“我没有证据说这是冲我来的。也许真的就是个意外。“
他笑了一下。
“但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年。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心里清楚。“
顾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追问。追问没有意义。这件事查不出结果,就算查出来,对现在的他也没有任何用处。
“工作室那边呢。“顾远问道。
周衍的脸色暗了一下。
“被搬空了。“他说道,“我躺进来的当天下午,环球法务部的人就上门了,拿着三年前一份合作合同里的条款,说我违约,要查封设备。主服务器、备份硬盘,全被搬走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喘了一口气。
“我手底下原来还有几个跟着我做事的小孩。这一下,棚子开不下去了,他们也得各找出路。“
顾远静静听着。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录音师,一场意外,一份三年前的旧合同,工作室就这么没了。从设备到人,从生计到名声,环球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一个普通人苦心经营起来的东西连根拔掉。
这就是靠山两个字的分量。
这就是上一世,压死他的那只手。
“周老师。“顾远开口。
周衍看向他。
“那份东西,我会用好。“顾远说道,“用在对的时机,砸出最大的动静。我不会让你白搭进去这一遭。“
周衍盯着顾远看了很久。
病房里的灯光不算亮,照在顾远脸上。这个年轻人坐在床边,神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那种新人常有的浮躁和急切。
“我本来以为。“周衍缓缓说道,“我把那份东西发给你,你会立刻拿去用。把我当成一个能帮你翻案的工具。“
他摇了摇头。
“可你没有。你先来看我。“
顾远没有接话。
“你这个人,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周衍说道,“你身上有一种东西,不像个二十出头的新人。倒像是……一个被这个圈子反复碾过很多年的人。“
顾远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周衍这句话,离真相只差了一层窗户纸。
可顾远不能说。重生的事,系统的事,上一世的事,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哪怕面前这个人,是上一世他欠了一辈子的人。
“我吃过一些亏。“顾远只是这么说道,“所以学乖了。“
周衍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他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躺在这儿这几天,想了很多。“周衍说道,“三年前那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这次出了事,我反倒想通了。“
他看向窗外。
“我把东西交给你,不光是为了你。“周衍说道,“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这二十年的良心,憋了三年,总得有个地方放下。“
顾远看着他。
“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硬盘里安全。“周衍继续说道,“环球以为他们搬走我的服务器,就把漏洞堵死了。他们不知道云端那份还在,更不知道已经到了你手里。这个时间差,是你的机会。“
“我知道。“顾远说道。
“还有件事。“周衍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环球这次动手,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清查三年前那批活的所有相关人员了。我是第一个。“
他看着顾远。
“当年那批活,经手的人不止我一个。录音棚的兼职、助理、后期,凡是碰过那批文件的,环球都可能去查。你身边要是有这样的人,提醒他们小心点。“
顾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晚。
环球已经顺着线索查到了周衍。那当年在同一家录音棚做兼职助理、经手过那批文件的苏晚,迟早会进入环球的视线。
顾远昨天已经提醒过苏晚把备份藏好,让她表现得跟平时一样。可现在听周衍这么一说,他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还要急。环球的清查已经开始了,苏晚的安全,得抓紧再加一道保险。
“我会提醒的。“顾远说道。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周老师,你好好养伤。“顾远说道,“医药费、后续的事,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跟我说。“
周衍摆了摆手。
“我还没到要靠你接济的地步。“周衍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老派人的硬气,“你把那份东西用好,比什么都强。“
顾远点了点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周衍在后面叫住了他。
“顾远。“
顾远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衍躺在床上,看着他。
“那首《至少还有你》,我在病房里听了好多遍。“周衍说道,“还有你后来报上去的那首《只愿得一人心》,我托人也听了。“
他停了停。
“能写出这种歌的人,三年前那首《与你一起》,本来就该是你的。“
顾远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去吧。“周衍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我没事。“
顾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么浓。
顾远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藏好了吗?“
过了一会儿,苏晚回了过来。
“藏好了。原始文件删干净了,备份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顾远又打了一行字。
“这几天,少在外面单独行动。排练以外的时间,尽量跟人待在一起。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晚那边沉默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她问道。
顾远看着屏幕,斟酌了一下措辞。
“周老师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他打字回道,“对方开始查三年前的旧账了。你当年在那家棚子待过,可能会被查到。小心为上。“
苏晚很久没有回复。
电梯到了,顾远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回了过来。
“我知道了。我不怕。“
下面跟着第二条。
“你做的那些歌,值得有人替它们冒一次险。“
顾远看着这两行字,电梯门合上了。
他靠在电梯的内壁上,把手机收进口袋。
苏晚这句话,跟周衍刚才那句,说的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一个躺在病床上、丢了工作室的录音师,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独立音乐人,他们愿意为这件事冒险,理由都不是为了顾远这个人。
是为了那些歌。
顾远靠在电梯里,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上一世,他抱着满腔的才华和一首首写满心血的歌,撞得头破血流,到死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世界认的就是背景和靠山,才华一文不值。
这一世,他手里有了整座地球的曲库。而这些歌,正在替他,把一个又一个人吸引到他身边。
歌是真的。能写出真东西的人,慢慢会有人愿意为他赌一把。
这是上一世的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道理。
电梯到了一楼。
顾远走出医院的大门,外面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医院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进进出出的人。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抹着眼泪的病人家人,也有像他一样,刚探望完准备离开的人。
顾远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七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那是周衍的病房。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记下了这份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他要想清楚两件事。
一件是苏晚的安全。环球的清查已经动起来了,他得想个办法,把苏晚这条线彻底藏好,藏到环球查不到的地方。
另一件,是那个发来匿名消息的陌生号码。那个人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周衍的车祸,能知道他在合练上做的微调被人录了下来,说明这个人离这场局的核心很近。
这个人到底是谁,站在哪一边,图的是什么。
顾远走在路灯下,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反复掂量。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合练定下来的表演曲目,下一场的舞台,苏晚和周衍这两张还没打出去的牌,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看得清所有人的陌生号码。
这些线,迟早会在某一个时刻,一起绷紧。
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把自己手里的每一张牌,都摆到最稳的位置上。
顾远拐进地铁站,刷卡进了闸机。
站台上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列车还有三分钟到站。
他站在黄线后面,掏出手机,重新点开了那个备注着“暂存“的陌生号码。
光标在对话框里闪了几下。
顾远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时机没到。
他不能在看不清对方底牌的时候,先亮出自己的。
列车进站的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顾远抬起头,看着列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下一场较量,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