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站在那棵行道树下,路灯的光打在手机屏幕上。
他把那条消息读了第三遍。
ZY发来的加密云盘链接,还有那串十六位的密码,就安安静静地挂在屏幕上。顾远的手指悬在空中,没有立刻点进去。
他听了一下四周。路边的行人各走各的,没有人注意他。附近的停车场里偶尔传出引擎启动的声音。夜风带着湿气,把路边餐馆的油烟味吹了过来。
一切都很正常。
他才把那串密码慢慢输进去,点开了链接。
加载转了几秒,一个文件夹的目录出现在屏幕上。
顾远往下划,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文件排列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日期是三年前的。下面还有几个子文件夹,分别标着“原始工程“、“清档前备份“、“版本记录“。
他点开“版本记录“。
里面有一份文本文件,记录着每一次修改的时间节点。顾远把这份记录从头翻到尾。
第一条记录时间是三年前的某个下午,备注写着“初版工程文件,词曲作者信息已录入“。
顾远往下翻,找到了那条被改动的记录。时间是初版之后的第十一天,备注写着“按委托方要求,词曲作者信息变更,原始备份已另存“。
他把屏幕截了图,存进手机的相册里。
然后他退出文本文件,点开了“清档前备份“那个文件夹。
里面有一份工程文件,后缀是音频制作软件的格式。他下载不了完整文件,只能查看文件的属性信息。他点进属性,找到了“创作信息“那一栏。
上面写着:词曲作者——顾远。
创建时间,是三年前那个下午。
顾远盯着这几个字,一动不动地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
他没有感觉到兴奋。心里只有一种很沉的踏实,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看见了它的分量。
三年前那首《与你一起》,它最开始写给谁、被谁用了哪些手段抹掉了名字,这件事的底,现在完整地握在他手里了。
苏晚那里有清档前的备份文件。周衍的云端有带时间戳的原始工程。两份东西,各自独立,相互印证。
顾远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他知道这两份东西该什么时候用。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手里的牌已经够了,可他站的位置还不够高。一个网络新人握着这种东西冲上去,对面是环球和高瀚那种级别的对手,结果不会比上一世好多少。他需要把这两份东西压住,压到自己有足够的分量和声势,压到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就能真正掀起风浪,而不是被对方的公关团队三天之内压得无声无息。
他把消息截图、文件属性截图、版本记录截图,分别发送给了自己的备用邮箱,还往一个很久没用的网盘账号里存了一份。
做完这些,他抬腿往住处走。
周衍发这份东西,是在病床上用手机操作的。一个左臂骨折的人,顶着轻微脑震荡,坐在医院里把这件事做完了。
顾远走在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上一世他欠周衍一句话,欠了整整一辈子,那辈子没机会还。这辈子,他把这份东西收好,将来用得上的时候,还周衍一个说得出口的交代。
……
第二天上午,C组的合练在排练室正式开始。
节目组的裁定下来了,表演曲目确定用环球那首快歌。顾远在主歌最后拿了一句轻量词,其他的时间,他站在后排,负责整首歌最底层的和声。
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背景板。
两个练习生昨晚收到消息以后,悄悄在排练室外面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年,早就把站队刻进了条件反射里。节目组的裁定一出来,他们就往高瀚那边靠了一点。
苏晚没说什么。她抱着吉他坐在角落,把昨晚顾远嘱咐她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情绪全压下去,翻开了手里的谱子。
高瀚来得不晚,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休闲服,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走到排练室中央,拍了拍手。
“既然结果出来了,咱们就按这个方向练。“高瀚说道,语气轻松,“时间有限,大家各自找好位置,今天争取把整首歌的走位和声部过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顾远身上停了一秒。
顾远站在后排,低着头看手里的谱子,像是在认真研究词和旋律走向,没有抬眼。
合练正式开始。
调音师放了伴奏,高瀚站在最中间,从第一个音符起就把整首歌的气场撑了起来。他的嗓音条件确实好,偏流行的唱法在这首电子快歌里很有优势,一起口就牢牢占住了整首歌的视听中心。
两个练习生跟着跑了一遍,基本没出差错。
轮到苏晚那句过渡词,她唱得很准,可这一段的编曲框架把她限死了,发挥空间几乎是零。
然后是顾远的那句。
主歌最后一句,词很短,旋律也不复杂,夹在高瀚的上一句和副歌的冲击之间,不用心去听根本察觉不到有人在这里唱。
可顾远唱出来的那一句,和调音师调出来的混响合在一起之后,音乐总监摘下了耳机,皱了一下眉头。
他没说什么,示意继续。
副歌部分一上来,高瀚的声音把所有人盖了过去。排练室里的声音密度很高,节奏很快,从头到尾都是热闹的。
可热闹里面,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
音乐总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不动声色地敲了两下。
第一遍合练跑完,高瀚问调音师感觉怎么样。调音师给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说整体框架稳,细节再磨一磨。
高瀚满意地点了点头。
音乐总监等高瀚和调音师说完,开口了。
“再跑一遍。“音乐总监说道,“这次顾远那一句,往前推一拍。“
高瀚转过头,看了音乐总监一眼。
“往前一拍?“高瀚的语气很平,但眼角的肌肉收紧了一下,“总监,这首歌的编排是环球的团队做的,各个声部的卡点都对应着完整的混音方案。随意改动卡点,后期可能要重新做一套混音。“
音乐总监看着他。
“我就是让他试一下。“音乐总监说道,语气很淡,“试一下,看效果。“
高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调音师重新调了参数,伴奏再次响起来。
这一回,顾远把那一句往前挪了一拍,唱出来的声音落在了原本空白的间隙里。
本来这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是副歌冲上来之前的一个换气空档。可顾远把那句词塞进来之后,那个换气空档消失了,整首歌在副歌起跳前,忽然多了一层厚度。
像是一堵墙,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悄悄把副歌的冲击力托高了一档。
两个练习生跟着跑完,对视了一下,没说话。
苏晚低着头,手指在吉他弦上停住了。
音乐总监把耳机戴回去,沉默了几秒,然后向调音师点了点头。
“这个版本存一下。“音乐总监说道,“两个版本都留着,等正式录制前再定。“
高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顾远用一句主歌末尾的微调,把一个原本可以彻底忽略的背景位,变成了整首歌结构里不可或缺的一个支点。这首歌要最终呈现出最好的效果,那一句就得保留。
而那一句,是顾远唱的。
……
合练结束后,顾远收好谱子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音乐总监叫住了他。
“那首《只愿得一人心》。“音乐总监说道,“你写的?“
“是。“顾远回答。
音乐总监沉默了一下。
“我当了快三十年的音乐总监。“他说道,“规则的事,我说了不算,我也不想说。但歌好不好,我知道。“
他顿了顿,把桌上的调音日志合起来。
“节目还没结束,机会还有。“音乐总监说道,“保持住。“
顾远看着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他知道音乐总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首《只愿得一人心》没有死在这里,只是没能成为这一轮的表演曲目。节目还在继续,后面还有赛段,只要顾远还站在台上,这首歌就还有上台的机会。
……
他推开演播厅的大门,太阳还挂着,光晒在台阶上,有点刺眼。
顾远站在门口,把手机拿出来,给李哥发了条消息。
“合练结束了。晚上我要去医院一趟。“
李哥很快回了过来。“去看周衍?“
“嗯。“
李哥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小心点。环球那边的人最近盯得很紧,别在外面乱说话。“
顾远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他当然不会乱说话。他去医院,不是为了谈证据的事。周衍那份东西已经转到他手里了,后续的安排顾远自己会处理。他去,只是因为有个人用断了胳膊、顶着脑震荡做完了一件事,而顾远觉得这件事值得他走这一趟。
他沿着台阶走下去,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一刻,手机又震了一下。
发来的号码是陌生的,和上一次告知周衍车祸的那个,不是同一个。
消息只有两行字。
“你今天在合练上做的那个调整,被人录下来了。“
下面跟着一句。
“发现你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多。“
顾远盯着这两行字,出租车已经缓缓开动。
窗外的街景从车窗旁边往后掠过。
这个号码,发消息的人显然也在用着某种途径,把他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顾远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回复。他看着窗外,目光很静。
这盘棋下到现在,暗处已经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了。有些眼睛向着他,有些眼睛图谋他,有些眼睛只是在冷冷旁观,等着看最后谁会倒下。
他明白了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他的每一步都不是只给节目组看的,也不是只给公司看的,更不是只给高瀚看的。
有一双更大、更难看清楚的眼睛,在更远的地方,把这场局里所有人的牌都看着。
出租车拐过了一个路口,往医院方向驶去。
顾远低下头,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两个字。
暂存。
他还需要时间,把这双眼睛的样子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