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指捏着手机。身旁不断有收工的工作人员走过，搬运道具的木箱在地面上划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迈步走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
先拨打了周衍的电话。听筒里传出一阵单调的盲音，随后系统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又拨打了那个发来信息的陌生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着被对方挂断了。他迅速发了一条短信过去询问对方的身份。
信息发送成功，可半天没有回应。
顾远推开安全通道的窗户，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眼前的局面。周衍在下午两点出了车祸，而大半个小时前他们才在排练室结束了第一次合练。高瀚在排练室里把曲谱揉成一团扔掉，走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如果车祸发生在两点，那意味着在合练开始之前，环球的人就已经动手了。
拿起手机，给李哥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李哥那边似乎正在往车库走，隐约能听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音。
“小顾，怎么了？我正打算去找林主管落实换歌的报告。”李哥说道。
“李哥，帮我查一件事。”顾远刻意压低了声音，“找你在交警或者医院熟识的朋友，查一下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城南老城区附近有没有发生一起涉及录音师周衍的车祸。他现在应该被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李哥在电话那头停下了脚步。
“周衍？那个三年前帮环球做后期的录音师？他出车祸了？”李哥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来，“你怎么知道的？”
“别问这么多，现在就去查。重点看他的伤势，还有当时有没有人去过他的工作室。”顾远说道。
“好，你别急，我马上找人打听。”
顾远在安全通道里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这期间，他的手指一直在手机外壳上轻轻摩挲。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李哥打来的。
“查到了，情况不太好。”李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周衍在南区十字路口被一辆货车撞了，左臂骨折，轻微脑震荡，现在躺在第二人民医院。这还算运气好的。”
李哥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托城南的朋友去他的工作室看了一眼。车祸发生后不到半小时，环球娱乐法务部和保安部的两辆车就停在了工作室门口。他们带了专业的开锁工具和商业封条，拿着三年前遗留的合同纠纷当借口，把周衍工作室里的主服务器和所有备份硬盘全搬空了。现在那地方大门紧锁，里面的员工全被赶了出来。”
顾远听着，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环球的动作比他预料的还要绝。他们显然是在清查潜在威胁的时候，发现了周衍这个知情人的动向，为了确保高瀚在这次选拔赛里万无一失，提前清理掉了所有的隐患。原始母带落到了环球手里，意味着三年前那首《与你一起》的原始创作记录，在物理层面上已经被抹干净了。
高瀚在台前用赛制压他，环球在幕后直接用这种手段掀了牌桌。
顾远挂断电话，没有在安全通道里多待。他现在没有心思去心疼那份已经被抢走的母带，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苏晚的安全。
苏晚手里还有一份清档前的工程文件备份。如果环球能顺着线索查到周衍，那当年在录音棚里做兼职助理、经手过这些文件的苏晚，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环球的人现在觉得拿到了周衍的母带就万事大吉，可一旦让他们发现市场上还有第二份备份，苏晚的处境会变得极其危险。
他快步走下楼梯，往演播厅的出口方向赶去。
在大厅靠近侧门的位置，他看见了苏晚。她背着沉重的吉他包，手里拿着一个塑料保鲜袋，正准备往外面的出租车停靠点走。
“苏晚。”顾远叫住了她。
苏晚回过头，看见是顾远，脸上有些疑惑。
“顾远？有事吗？”
顾远走上前，他没有在人多的大厅里说话，顺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到旁边避风的无人通道。
苏晚跟着他走到角落，把吉他包往上提了提。
“出事了。”顾远看着推开的窗户，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下午两点，周衍出了车祸。他工作室里的所有主服务器和备份硬盘，半个小时前全被环球娱乐的人强行搬空了。”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她张着嘴，呼吸有些停滞，搁在吉他包带子上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她虽然在娱乐圈的边缘待过，知道这个地方有些见不得光的事，但这种直接动用强权把一个人的生存根基连根拔起的手法，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
“周老师他……”
“左臂骨折，轻微脑震荡，现在在医院，没有生命危险。”顾远冷静地打断她，“但环球的人把母带拿走了。他们现在觉得所有的证据都消失了。”
苏晚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
“那……那我手里的那份备份……”
“那是现在世面上唯一一份能证明《与你一起》真相的东西。”顾远直视着她，“环球现在还不知道你手里有备份。他们觉得拿到了周衍的东西就已经把漏洞堵死了。但你现在必须保证那份文件的绝对安全。”
他伸手按在苏晚的肩膀上，让她的情绪稳下来。
“听我说。现在回你的住处，不要连接任何网络。把那份工程文件拷贝到一个完全断网的U盘或者移动硬盘里。拷贝完成后，把你电脑里的原始文件彻底粉碎删除。那个U盘要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顾远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明天的合练，你照常来。看见高瀚的时候，不要有任何反常的举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死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一回去就办。”她说道。
“别怕。”顾远松开手，“他们觉得大局已定，短时间内不会注意到你。只要你表现得跟平时一样，你就是安全的。”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把吉他包的带子握紧，转身快步走出了侧门，消失在路边的出租车里。
顾远看着出租车开走，才转身回到了演播厅的大厅。
他刚走到电梯口，就迎面碰上了从二楼下来的高瀚。
高瀚此时换了一身干净的私服，身边围着三个助理和两名保镖。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在排练室里的那种阴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松弛的自得。他手里拿着一个定制的保温杯，正在跟身边的经纪人低声说笑。
看见顾远站在电梯旁，高瀚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摆了摆手，让身边的助理先走，自己则在离顾远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顾远。”高瀚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顾远看着他，面部肌肉没有任何波动。
“你今天在排练室里说的那些话，确实挺有道理的。团队协作，每个人都有发挥，听起来多高级。”高瀚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可你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时间太短了。你觉得规则是拿来干什么的？规则是拿来框住你们这些没背景的人的。至于我们，规则怎么改，最后得听我们的。”
顾远依旧没有说话，眼神很平静。
高瀚最讨厌的就是顾远这种平静。在排练室里的时候是这样，在这里还是这样。他本想看到顾远脸上露出惊慌或者愤怒的表情，可顾远就这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戏台上的小丑。
高瀚冷笑了一声，退回原位。
“这两天好好休息。下一场比赛的舞台，你会站得挺舒服的。毕竟在后面唱和声，不需要出太多汗。”高瀚说完，抬手拍了拍顾远的肩膀，带着一腔得意的笑声，迈步走出了大厅。
顾远站在原地，抬手拍了拍刚才被高瀚碰过的地方。
他知道高瀚为什么这么得意。周衍那边的事情办妥了，证据拿到了，高瀚觉得自己手里的把柄已经被彻底抹除。而在台前，环球给节目组高层的施压显然已经有了结果。
果不其然，高瀚前脚刚走，李哥后脚就从小跑着从走廊另一头冲了过来。
李哥手里死死攥着手机，脸色比刚才在电话里还要难看，脑门上全是因为剧烈跑动渗出来的汗水。
“结果出来了。”李哥跑到顾远面前，扶着墙喘了几口粗气，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顾远眼前，“节目组高层刚才发了正式裁定通知。C组的最终表演曲目，确定用环球推的那首快歌。你报上去的那首《只愿得一人心》，被导演组以编曲过于简单、不符合大舞台呈现标准的理由，直接否决了。”
顾远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那份电子公文。
上面的措辞和李哥说的差不多。字里行间全是冠冕堂皇的专业评价，可明眼人一戳就破。下午合练的时候，音乐总监和执行导演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这首《只愿得一人心》不论从团队契合度还是传唱度上，都完爆了环球推荐的那首。
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专业评价也要给利益让路。
环球娱乐直接找了节目组的最高层，用下一阶段的资源置换和投资额度作为筹码，把音乐总监的意见压了下去。他们要在这一轮，彻底把顾远的人气锁死。只要顾远在一首不适合自己的歌里当背景板，他的曝光度就会断崖式下跌，上一轮攒下来的热度也会在几天之内散干净。
“这群人太黑了。”李哥咬着牙，拳头重重地在墙上砸了一下，“高瀚下午在排练室里揉谱子的时候，估计就知道这个结果了。他们连演都不演了，直接用名额和规矩压死你。现在歌定下来了，主舞台的位置高瀚肯定也拿定了，你难道真的要去给他唱一整场的和声？”
顾远把手机还给李哥。
“定下来了，就按定下来的规矩走。”顾远淡淡地说道。
“你疯了？”李哥瞪大了眼睛，“你上一场好不容易拿了个第一，这一场要是去给人抬轿子，外面的粉丝和路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你之前那首《至少还有你》只是运气好，觉得你碰上真规矩就现了原形。你这点刚起来的底子，会被这一场比赛直接耗光！”
顾远往大楼外面走去，李哥只能黑着脸跟在旁边。
外面的夜色已经彻底连成了一片。街边的大型LED屏幕上还在播放着上一期节目的剪辑片段，画面里的顾远正在闭着眼睛唱副歌。那段画面在夜色里显得很亮，可大楼下的人群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密集了。
顾远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的系统面板在这一刻自动弹了出来。
【姓名：顾远】
【等级：网络新人】
【认可度：1142】
这几天零星增长的认可度让数字回升了一点。他看着那个数值，心里的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
高瀚和环球以为他们在两张牌桌上都赢了。在台前，他们用高层关系定下了曲目，把顾远逼进了和声的位置。在幕后，他们用一场车祸和一份合同，拿走了周衍工作室里的服务器，觉得自己已经把三年前的漏洞彻底补好。
这个死局看起来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有背景的关系户强行把持着所有的通路，没背景的创作者只能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可这一世的顾远，手里攥着的底牌远远超过高瀚的想象。
环球拿走了周衍的主服务器。但他们不知道苏晚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备份。
节目组否决了《只愿得一人心》作为正式曲目。但他们管不住这首歌本身的分量。
顾远在一棵行道树下停住脚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挂断他电话、发来车祸信息的陌生号码。
这个发件人绝对能够接触到环球或者周衍工作室的核心圈子，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消息。
就在他盯着那个号码看的时候，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条空荡荡的短信列表里，跳出了一条由同一个号码发来的新信息。
顾远点开。
信息里有一段文字，还有一个加密网络云盘的下载链接以及一串十六位的随机密码。
“环球的人动作很专业，把带回来的硬盘当场做了物理销毁和格式化，高瀚现在觉得高枕无忧了。但他们带走的那台服务器，上周刚刚被我接入了自动云端备份。密码在下面，里面是周衍这三年攒下的所有底层音频工程。别让他们看见这首新歌在选秀里死掉。这是我能帮你的最后一件事。”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两个字母。
ZY。
顾远看着那两个字母，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