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顾远去了那个地方。
邮件里没写具体地址,只写了“老地方”三个字。可顾远一看就明白指的是哪儿。城南老城区,一家叫“旧时光”的咖啡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上一世,他落魄的时候在这家店里坐过整整一个下午,对面坐的就是发邮件的那个人。
这一世,他跟这家店、跟这个人,都还没有任何交集。
顾远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很暗,几张木桌零散地摆着,墙上挂着旧海报,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唱片机。下午这个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的疲惫。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
顾远认得他。
周衍。上一世一个因为性格太硬被环球打压、最后落魄出局的录音师。也正是这个人,在顾远最后挣扎的时候,本来可以替他作证,却在环球的压力下选择了沉默。那一次沉默,把顾远最后一条路堵死了。
顾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衍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秒。
“你来了。”周衍说道。
“你认识我?”顾远问。
周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疲惫。
“现在全网都认识你。”他说道,“顾远,十七号,唱《至少还有你》的那个。”
顾远没接话。
他在等周衍把话说清楚。一个素未谋面的录音师,知道“老地方”,知道《与你一起》的底细,主动约他见面。这几样凑在一起,透着古怪。
周衍端起那杯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我先说我是谁。”周衍说道,“周衍,做了二十年录音师。三年前,环球一首歌的母带在我手里过了一遍。那首歌叫《与你一起》。”
顾远的呼吸放缓了。
“那首歌送到我棚里做后期的时候,工程文件里还留着原始的创作信息。”周衍说道,“词曲作者那一栏,写的是顾远。后来环球的人来,要求把信息清掉,换成高瀚。”
这些话,跟苏晚说的对得上。
“你也知道这件事。”顾远说道。
“我经手的。”周衍说,“清档那道工序,是我做的。”
顾远盯着他。
周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衍说道,“一个亲手帮着抹掉你名字的人,现在跑来找你,算什么。”
顾远没说话。
周衍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当时我不答应,棚子就得关门。”他说道,“环球放话下来,我手底下还有七八个人要吃饭。我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压了三年。”
他停了停。
“这三年我一直不舒服。一首歌,原本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被我亲手抹了。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顾远心里清楚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上一世,那个人被封杀,落魄,在出租屋里熬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而眼前这个周衍,正是压死他的那一道沉默里的一环。
“你约我来,想干什么?”顾远开口。
周衍看着他。
“那天选拔赛,你换了首歌唱。”周衍说道,“《至少还有你》。我在家看的直播。”
他顿了顿。
“我听完就坐不住了。能写出那种歌的人,三年前那首《与你一起》,也该是他的。我心里那点东西,一下子又翻上来了。”
周衍往前坐了坐。
“后来沈大维公开替你说话。一个干了快四十年的老炮儿,顶着压力为一个新人背书。我就想,连他都敢站出来,我躲了三年,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顾远静静听着。
“我手里有东西。”周衍压低了声音,“三年前那首《与你一起》清档之前的原始母带工程,我留了一份。带时间戳,带原始创作信息,带每一道修改记录。这东西,比任何口头作证都硬。”
顾远的手在桌下收紧了。
苏晚手里有清档前的备份,周衍手里有带时间戳的原始母带工程。两份东西,一份证人,叠在一起,足以证明《与你一起》最早的创作者是谁。
这是上一世他做梦都想拿到的东西。
可顾远没有立刻伸手。
他太清楚这种东西的分量了。一旦动用,就是直接撕开环球的脸。他现在这点本钱,撑不起这么大的一场仗。
“你想让我用它做什么?”顾远问道。
周衍愣了一下。
“扳倒高瀚啊。”周衍说道,“把你被抢走的东西要回来。这首歌本来就是你的。”
顾远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他说道。
周衍皱起眉。
“为什么?”
“这东西现在拿出去,扳不倒高瀚。”顾远说道,“高瀚背后是环球。环球能让一家棚子关门,能让一份谱子改名,能让你沉默三年。我现在是什么?一个刚有点热度的网络新人。我把这份母带砸出去,环球反手就能把它压成一场闹剧,再顺手把你和我一起埋了。”
周衍沉默了。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懂。三年前他就是被这套东西碾过来的。
“上一世……”顾远顿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我要是急着拿这种东西去翻案,只会死得更快。这种牌,得等。等我自己站得够高,等这份母带砸下去能真正砸出坑的时候,再用。”
周衍盯着顾远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缓缓开口,“不像个新人。”
顾远没接这句话。
“这份母带,你先收好。”顾远说道,“跟以前一样,当它不存在。别跟任何人提,尤其别让环球那边察觉到你动了心思。”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藏了三年。”他说道,“再藏一阵,不难。”
顾远站起来。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有件事我想问。”顾远说道,“你怎么知道这家店?怎么知道约我来‘老地方’,我就会懂?”
周衍愣住了。
“什么老地方?”周衍反问,“我邮件里写的是这家‘旧时光’咖啡馆的名字。这家店是我常来的地方,我约人谈事都在这儿。”
顾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起那封邮件。落款是周衍的名字。可邮件正文里,写的真是“老地方”三个字。
是他自己,把“旧时光”这家店,认成了上一世的“老地方”。
因为上一世,他确实在这家店里,跟周衍坐过一个下午。
可这一世的周衍,跟他还是第一次见面。这家店对周衍来说是“老地方”,对这一世的顾远来说,本该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顾远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是他自己的记忆,跟这一世的现实,在某个地方重叠了。
“没什么。”顾远收回思绪,“我认错了。”
周衍看着他古怪的神情,没多问。
“你走吧。”周衍说道,“这份东西,我替你留着。什么时候你觉得能用了,来找我。”
顾远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
巷子里光线很暗。
顾远站在咖啡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一下,让他心里有点发沉。他一直以为自己重生这件事,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只跟他自己的记忆有关。可刚才,他差一点就把上一世的记忆,当成了这一世的现实。
那封邮件落款是周衍,内容却跟上一世某个片段对上了。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苏晚。一个本来跟他毫无交集的独立音乐人,偏偏分到了他的组里,偏偏手里就握着那份工程文件。
知道《与你一起》底细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面前。苏晚,周衍。这些人,上一世都跟他有过或深或浅的关联。这一世,他们又一个个绕回到了他身边。
这到底是他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背后悄悄牵着线。
顾远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想太多没用。眼下他能抓住的,是两份能证明《与你一起》归属的硬东西,一个愿意替他作证的录音师,一个懂他歌的队友。这些牌,他都先压着。
时机没到。
他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巷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哥发来的消息。
“小顾,节目组的裁定下来了。”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你那首《只愿得一人心》,节目组同意作为C组的备选曲目,跟环球推的那首一起,放到合练上让导演组现场听效果,再做最终决定。”
顾远站在巷口,看完消息。
环球那首是给高瀚一个人抬轿子的。他这首,能让全组都有发挥。合练的时候现场一比,高下立见。
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顾远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的天。
天色已经擦黑,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合练定在后天。
到那时候,他得让导演组,让那两个还向着高瀚的练习生,让所有人都听明白,一首真正的好歌摆在面前,是什么样子。
至于高瀚会不会在合练上再动什么手脚,顾远心里有数。
对方在规则上落了先手,可规则裁不了歌的好坏。只要歌摆上台,声音一出来,有些东西就压不住了。
顾远迈步走进了渐渐亮起来的街灯里。
他这才刚拿到上台的资格。
真正的较量,从后天的合练开始。
而咖啡馆里那份压着的母带,巷子里那一下记忆的重叠,都被他暂时收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这些东西,会在某个他还看不清的时刻,再次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