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是第二天傍晚去找苏晚的。
李哥那句关于录音棚的话，他记了一整夜。高瀚那首《与你一起》最早的demo在一家小棚子录的，那家棚子三年前接过环球的活，苏晚以前在那里做过兼职。这几条线串在一起，落到苏晚身上。
他没有声张。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摆到台面上，对苏晚来说就是麻烦。一个没有公司的独立音乐人，掺进他和高瀚之间的恩怨里，吃亏的只会是她。
排练室里只有苏晚一个人。她抱着吉他坐在角落，手指在弦上慢慢拨着，弹的正是《只愿得一人心》的副歌。
顾远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苏晚抬起头。
“他们都走了。”她说道，“两个练习生被高瀚叫去吃饭了。”
顾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绕弯子。
“你以前在一家录音棚做过兼职。”顾远开口，“三年前。”
苏晚的手在弦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顾远，神情有点变化。
“你怎么知道？”
“我托人打听的。”顾远说道，“那家棚子，三年前接过环球的活。高瀚那首《与你一起》最早的demo，就是在那里录的。”
苏晚沉默了几秒。
她把吉他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顾远。
“你想问什么？”
“那首歌的demo，最早是谁写的。”顾远说道，“你知道。”
排练室里安静下来。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那时候是棚里的兼职助理。”她说道，“负责打杂，整理音轨，记录工时。环球那批活，我接触过一些。”
她顿了顿。
“《与你一起》的demo，我记得很清楚。最早送进来的那一版，谱子上写的名字不是高瀚。”
顾远的呼吸放缓了。
“是谁？”
苏晚看着他，没有马上说。
“我先问你一件事。”她说道，“这首歌，是你的吗？”
顾远迎着她的目光。
“是。”他说道。
苏晚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人在这个圈子里说谎。说谎的人眼神会飘，会急着证明，会把话说得太满。顾远没有。他就那么坐在那里，说了一个字。
“那一版谱子上的名字。”苏晚慢慢开口，“是顾远。”
这两个字落下来，排练室里彻底静了。
顾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上一世，这首《与你一起》就是他写的，被高瀚在彩排的时候听了几句，仗着环球的势硬抢了去。这一世，因为他换唱了《至少还有你》，高瀚抢的还是那首《与你一起》。
可这是他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到有人记得那张谱子上原本的名字。
“你确定？”顾远问道。
“确定。”苏晚说，“我整理音轨的时候经手过那份文件。后来高瀚的团队来取demo，要求把原始的创作信息全部清掉，重新建档。当时棚里的老板答应了。”
她顿了顿。
“但是清档之前的备份，我手里有一份。”
顾远猛地抬起头。
苏晚看着他的反应，苦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些事的轻重。”她说道，“我就是觉得，一份谱子，原本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转头就被人抹掉换上另一个名字，这事不对劲。我留了个心眼，把清档前的工程文件拷了一份。”
“后来呢？”顾远问。
“后来我从那家棚子辞职了。”苏晚说道，“那份文件一直在我硬盘里放着。我没敢动它。环球是什么体量，我一个兼职助理，拿这种东西出去，就是给自己找死。”
她看着顾远。
“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当它不存在。”
顾远明白她的意思。
一份三年前的工程文件，能证明《与你一起》最早的创作者是顾远而不是高瀚。这东西在顾远手里，是翻盘的牌。在苏晚手里，是催命的符。她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独立音乐人，握着这种东西，随时可能被环球碾成齑粉。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顾远问道。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那首《只愿得一人心》。”她说道。
顾远愣了一下。
“前几天你把小样放给我听。”苏晚说道，“我听完就在想，一个能写出这种歌的人，会去抄别人的东西吗？不会。这种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抄不来。”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一下。
“沈大维老师说的那句话，我特别认同。真东西，练不出来，也抄不来。”
顾远看着她。
“后来高瀚定曲目，定主唱，把你往背景里压。”苏晚继续说道，“我看着就来气。我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这组里在搞什么名堂。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写得出真东西的人要被压着，抢东西的人反倒站在中间。”
她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来问我的时候，我没打算瞒。”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远没有立刻去要那份文件。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一旦动用，就是跟环球正面撕破脸。他现在还只是一个网络新人，手里那点认可度、那点民意、沈大维那点背书，远远不够跟环球这种庞然大物硬碰。这份证据现在拿出来，最大的可能不是扳倒高瀚，是把他和苏晚一起拖进泥里。
上一世他就是太急了。他攥着自己的创作记录冲上去，结果对方资源一砸，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次他不能再急。
“这份文件，你先收好。”顾远开口。
苏晚有些意外。
“你不要？”
“要。”顾远说道，“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看着苏晚。
“你把它拿出来，是为我，也是为你自己心里那口气。我领这个情。”顾远说道，“但你现在把它交给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环球查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苏晚沉默了。
“这东西现在拿出去，扳不倒高瀚，更动不了环球。”顾远继续说道，“我得等。等我自己站得够稳，等我手里的牌够多，等这份证据砸下去能真正砸出一个坑的时候，再用它。”
他顿了顿。
“在那之前，它在你手里最安全。你只管当它不存在，跟以前一样。”
苏晚看着顾远，看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顾远听到这个消息会激动，会立刻要文件，会迫不及待地想用它去翻案。她见过太多人是这样的。一拿到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就恨不得马上甩出去。
顾远没有。
他比她想象的要稳。
“你跟我见过的那些新人不一样。”苏晚说道。
顾远没有接这句话。
他想起昨晚那封邮件。落款的那个名字，是上一世把他最后一条路堵死的人。那个人说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约他三天后老地方见。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苏晚，手里握着三年前的工程文件。
知道《与你一起》底细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浮出水面。这些线索往一处汇，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
可顾远心里清楚，知道底细是一回事，能不能用、什么时候用、用了之后扛不扛得住反扑，是另一回事。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顾远站起来，“别跟任何人提，包括组里的人。”
苏晚点了点头。
“我明白。”她说道，“我藏了三年，不差再多藏一阵。”
顾远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团队赛的事，我会想办法。”他说道，“那首《只愿得一人心》，我报给节目组了。要是能用上，主歌我分一句给你。”
苏晚抬起头。
“给我？”
“你懂这首歌。”顾远说道，“组里就你一个人是真懂的。”
苏晚没说话，但她抱吉他的手紧了一下。
顾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了。
顾远在书桌前坐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晚手里的工程文件，是一张迟早能用的底牌。但现在动它，时机太早，分量太轻。他得把它压住，压到自己有足够的力气再翻出来。
他打开系统面板。
【姓名：顾远】
【等级：网络新人】
【认可度：903】
兑换完《只愿得一人心》之后剩下的结余，这几天又涨了一点。数字很小，但一直在动。
顾远盯着那个等级看了一会儿，把面板关掉。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把团队赛这一局打好。把曝光保住，把价值往上抬，让公司越来越离不开他。等他攒够了分量，苏晚那份文件，沈大维那点存疑，还有那封约他见面的邮件，这些散落的线索，才能拧成一根真正能用的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那封落款熟悉名字的邮件还挂在收件箱里。
“三天后，老地方见。”
明天，就是第三天。
顾远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去，他得面对一个上一世亲手把他推进深渊的人，还得搞清楚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老地方”三个字。不去，他可能会错过一条比苏晚那份文件更要紧的线索。
顾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落了一方薄薄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眼下，他得先睡一觉。后天还有团队赛的第一次正式合练，节目组对曲目的裁定结果，最迟明天也该出来了。
一桩接一桩。
他这才刚刚站稳，前面的路就已经堆满了要他一件一件去拆的局。
顾远睁开眼，重新打开电脑，把那份团队赛的曲目编排方案调了出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得先把《只愿得一人心》的团队版编出来。主歌怎么分，副歌怎么合，每个人站什么位置，他要在合练之前全部想清楚。
只要这首歌能摆上台，高瀚那套靠资源压人的玩法，就破了一半。
至于剩下的那一半，还有那个约他见面的人。
顾远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神情很专注。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合练那天才正式开始。
而那封邮件背后藏着的东西，会在他踏进“老地方”的那一刻，露出第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