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是在抽签现场看到那张分组表的。
节目组把第二轮的赛制细则印成了一份文件,开场前发到每个选手手里。顾远坐在第二排,把文件从头翻到尾。
团队协作赛。选手抽签分组,每组四到五人,合作完成一个舞台。每组要推一个人站“主舞台”位,这个人拿最高权重的分数,同时承担最大的曝光。组里任何一个人出了纰漏,扣分先扣到主舞台这个人头上。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公司推荐曲目的细则。每家经纪公司可以向节目组提交自己选手的曲目,节目组在编排时优先采用。
顾远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他大概明白这一轮的玩法了。上一轮比的是谁站在台上唱得好,这一轮比的是谁手里攥着好歌、好位置、好队友。而这些东西,全捏在公司和节目组手里。
主持人走上台,宣布抽签开始。
选手按编号上前,从一个透明的箱子里抽签。签上写着组号,A到E,一共五组。
顾远是第十七号,排在中间。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去,把手伸进箱子,抽出一张签。
C组。
他回到座位上,把签放在文件旁边。
高瀚排在他后面几位。轮到高瀚的时候,顾远留意了一下。高瀚走得很从容,伸手进箱子,停顿了一下,才抽出来。
主持人念了一声。
“高瀚,C组。”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顾远没有抬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C组。跟他一组。
这个结果太巧了。
抽签是随机的,箱子是透明的,签是当众抽的。可顾远很清楚,环球想让一件事发生,根本不需要在箱子上动手脚。提前调好签的顺序,安排好选手的入场次序,剩下的交给概率包装一下就行。表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哥在散场后第一时间凑了过来,脸色不太好。
“你看见没有?”李哥压低声音,“高瀚跟你一组。这事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他在跟节目组沟通分组。现在果然进来了。”
“嗯。”顾远把文件折好。
“你倒是急一急。”李哥说道,“他进C组不是来跟你做队友的。这赛制你看明白了吧?主舞台一个人扛分,队友拖后腿先扣他。他要么自己抢主舞台把你压成背景板,要么把你推上主舞台,然后让组里的人给你使绊子,到时候扣分全算你的。”
顾远把折好的文件收进口袋。
“两条路他都能走。”顾远说道,“看他想怎么玩。”
“你还笑得出来。”李哥叹了口气,“C组另外几个人我打听了。两个是小公司的练习生,没什么背景,平时跟高瀚走得近。还有一个女选手,叫苏晚,独立音乐人,没签公司。”
“没签公司?”顾远抬起头。
“对。”李哥点头,“她是节目组直接招进来的,唱作俱佳,风评不错。就是没靠山,这种人节目组最好安排。”
顾远把“苏晚”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一组五个人,两个是高瀚的人,一个没背景的独立音乐人,再加上他和高瀚。这个组的牌面,从一开始就是斜的。
……
当天下午,C组在节目组安排的排练室第一次碰头。
顾远到的时候,高瀚已经坐在里面了。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两个练习生分坐两边,正陪着他说话。苏晚一个人坐在角落,抱着一把吉他,没怎么出声。
顾远进来,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高瀚抬眼看了他一下,脸上挂着笑。
“顾远,来了。”高瀚说道,语气很客气,“都是一组的,以后就是队友了。”
顾远点了点头,没多说。
高瀚把一份打印好的曲目单推到桌子中间。
“我跟公司商量了一下,这次的舞台,曲目我已经定好了。”高瀚说道,“环球那边帮我们C组推了一首歌,编曲、和声都现成的,省得我们再花时间磨。”
顾远拿起那张曲目单看了一眼。
歌名他没听过,曲风偏流行,结构很常规。一看就是给高瀚量身做的歌,主歌副歌的高光全压在主唱身上,其他人都是陪衬。
“主唱呢?”顾远问道。
高瀚笑了笑。
“这个还得商量。”高瀚说道,“不过我想,主舞台的位置,谁拿得稳谁上。我做了这么多年,舞台经验比在座的都足。这一组要是想晋级,总得有个能扛得住的人站中间。”
两个练习生立刻附和起来。
“高瀚哥说得对,这种大场面还得是高瀚哥来。”
“我们几个给高瀚哥做和声就行。”
顾远没接话。
他听明白了。高瀚要自己当主舞台,拿最高权重分,用环球推的歌,让组里其他人当背景。这样他既能压住顾远的曝光,又能名正言顺地占住资源。如果晋级了,功劳是他的。如果出了岔子,扣分先扣主舞台,但他经验足,出岔子的概率小。
这是一条稳的路。
顾远看向角落里的苏晚。
苏晚一直没说话,手指在吉他弦上无意识地按着。听到高瀚定曲目、定主唱,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反对。
一个没有公司的独立音乐人,在这种组里,连开口的底气都得掂量。
顾远把曲目单放下。
“这首歌,我有点意见。”顾远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
高瀚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笑没变。
“哦?顾远有什么想法?”高瀚说道,“说来听听。”
“这首歌只有主唱出彩。”顾远说道,“团队赛看的是整组的完成度。一首歌四个人当背景,评委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给一个人抬轿子。这种舞台,主唱分高,团队分不会高。”
高瀚的笑顿了一下。
“团队分和个人分挂钩。”顾远继续说道,“整组团队分低了,主舞台拿的那点高分也会被拉下来。这条规则,你应该比我清楚。”
桌上那两个练习生对视了一眼,没敢出声。
苏晚抬起头,看了顾远一眼。
高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顾远的意思是?”
“换一首能让四个人都有发挥的歌。”顾远说道,“团队赛,得让评委看到这是一个队,不是一个人加几个伴唱。”
高瀚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有这样的歌?”高瀚问道。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那首《只愿得一人心》安安静静地挂着。这首歌旋律简单,朗朗上口,副歌的那句词谁都能跟着哼。改一改编曲,分成几个声部,正好能让一组人各有各的位置。
可问题在公司推荐曲目这条规则上。他要用自己的歌,得让公司替他向节目组推。而公司会不会替他推,得看公司觉得推谁更划算。环球已经替高瀚推了歌。林鑫那边,未必愿意为了他去跟环球抢这个位置。
护着他往上走的那点力气,从头到尾都跟人情无关,全靠他还能给公司赚钱。可一旦放到团队赛这种局里,他一个网络新人的分量,压不过环球一句话。
“歌我有。”顾远说道,“能不能用,得问公司。”
高瀚听完,忽然笑了。
“那就难办了。”高瀚说道,语气很轻松,“公司推荐曲目,一家公司一个名额。环球已经替我们C组推了这首。你想换,得让你们公司去跟节目组争。”
他顿了顿。
“可你们公司,会为了你一首歌,去得罪环球吗?”
这句话说完,排练室里彻底安静了。
两个练习生低着头。苏晚抱着吉他,看看高瀚,又看看顾远。
顾远没有动怒。
他早就知道这一局是斜的。赛制是节目组定的,节目组听环球的。曲目是公司推的,他的公司未必肯替他出头。主舞台是组里推的,组里有一半是高瀚的人。每一个环节,对方都先落了一子。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急。
“这事我回去会跟公司谈。”顾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今天先这样。”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忽然出声了。
“顾远。”
顾远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晚抱着吉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你说的那首歌。”她说道,“如果能用,我想听听。”
顾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有机会。”他说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回到住处,天已经擦黑了。
顾远在书桌前坐下,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分组、曲目、主舞台,高瀚每一步都踩在规则上,挑不出错。他要破这个局,得先把公司推荐曲目那条争下来,而这一步,卡在林鑫手里。
他正要拿手机给李哥打电话,屏幕先亮了。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的地址,跟第19章那封一模一样。
顾远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两秒,点开了邮件。
里面还是两句话。
“高瀚那首《与你一起》,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你我都清楚。”
“想不想让全世界也清楚?我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三天后,老地方见。”
落款是同一个名字。
顾远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老地方”。
这个人,知道他们之间有一个“老地方”。可这一世,顾远跟这个人还没有任何交集。能说出“老地方”三个字的,只有上一世那个把他最后一条路堵死的人。
这个人,也重生了吗?
还是说,有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这一世和上一世之间,悄悄裂开一道缝。
顾远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落了一方薄薄的光。
三天后。
新一轮的赛制刚刚压下来,旧世界的人就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