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上午,沈大维在自己工作室的沙发上坐着,面前摆了一杯茶,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娱乐记者。
沈大维今年六十三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入行三十七年,从磁带时代做到数字音乐时代,经手的歌手和制作人不计其数。在圈内,他的名字就是一块招牌。
年轻记者拿着录音笔,问得很小心。
“沈老师,昨晚的《破晓》选拔赛您给了一位新人选手很高的分数。那个分数跟其他几位评委差得比较多,网上现在讨论得也很厉害。您方便再聊聊当时打分的考虑吗?”
沈大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分数我打的,评语我给的,没什么不方便聊的。”他说道。
记者等着。
沈大维靠在沙发背上,语速不快。
“那个叫顾远的选手,唱功不算好。气息控制有问题,高音的处理也不够成熟,这些都是事实。我在现场也说了,不替他遮掩。”
他停了一下。
“但我给他打的分数,不是打给他的唱功。”
记者问:“那是打给什么?”
“歌。”沈大维说,“那首歌本身。”
他往前坐了坐,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两下。
“我做了快四十年的音乐,听过太多歌了。有些歌编曲好,有些歌制作精,有些歌纯靠歌手的人气在撑。但偶尔,很少很少的时候,你能碰到一首歌,它的词和曲就是从一个人心里长出来的。你一听就知道,这东西练不出来。”
记者赶紧记下来。
沈大维继续说。
“他唱的时候我在台下听。第一句出来我就知道这个选手今天准备的是真东西。《至少还有你》这首歌,词不花哨,旋律也不复杂,可它就是能打到你心里去。尤其是副歌那几句——‘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这种情感密度,不是靠写歌技巧堆出来的。”
他顿了顿。
“我后来知道他这首歌是写给女朋友的。歌词里有一句‘你眼角的痣,我总记得在哪里’。”
沈大维说到这里,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
“你看,这种东西,谁都编不出来。它就是真的。”
记者点了点头,又问:“但是现在网上有一些声音,说顾远这首歌跟高瀚选手的《与你一起》风格很接近。有人觉得他可能是借了高瀚的热度。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沈大维摆了摆手。
“两首我听过了。歌名不一样,歌词不一样,编曲不一样。硬要说风格的话,情歌都差不多的风格。”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我评的是《至少还有你》这首歌。它好不好,跟别的歌没有关系。我在现场给的那个分,担得起。”
记者又问了几句关于节目赛制的问题,沈大维简单答了,没有多谈其他评委的分数。
采访结束,记者收了录音笔,道谢离开。
沈大维坐在沙发上,把剩下半杯茶喝完。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面,打开了电脑。
他在音乐平台上搜了一下高瀚的《与你一起》,点开播放。
高瀚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沈大维听得很仔细。
第一遍听完,他没有关播放器,又点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两首歌确实不是同一首。调式一样,这是事实。情歌常用的和弦走向,也是事实。可听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沈大维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与你一起》的旋律走向,还有几句词的写法,跟他印象里顾远那首《至少还有你》的气质不太一样,倒像是低了一个层级的模仿品。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他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跟他说过任何内幕。可一个听了四十年歌的人,有些东西他不用证据也能闻到。
沈大维把播放器关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自己的一个老伙计发了条微信。
“帮我看一下,《破晓》那个叫顾远的选手,之前有没有发过别的作品。”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端起茶杯。
这件事他现在不会对外讲。但他记下了。
中午的时候,沈大维的这段采访被人剪成短视频发到了网上。
标题取得很直接:沈大维再挺顾远:我打这个分,担得起。
视频很快在各个平台上转了起来。
评论区里的风向,从之前的摇摆不定开始明显往顾远这边偏了。
“沈大维是什么人,做了快四十年的音乐,他都说好,那还能差吗?”
“三十年资历的老制作人,犯不着为了一个新人赌自己的口碑吧。”
“他说唱功还嫩,又说出色的歌练不出来。连缺点都讲,这才是有分量的评价。”
“高瀚粉丝还在跳,人家沈老师可没提你们家高瀚一个字。”
之前那些刷“相似”“蹭热度”的话题,在沈大维这段采访出来之后,明显弱了下去。
一个入行三十七年、从不轻易夸人的老炮儿公开站出来替一个新人说话,这个分量,水军刷再多帖子也顶不住。
高瀚在公司的休息室里看完了这段视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经纪人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平板,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高瀚才说话。
“压不住。”
经纪人抬起头。
“评委的分我们能想办法,沈大维的嘴没人能管。”高瀚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说一句话,比我们买一百条热搜都有用。”
经纪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环球的资源,动不了他。”高瀚继续说道,“他不在乎钱,也不在乎资源。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他那块招牌。他敢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他转过身来。
“所以不能用常规办法压他。也不能明着跟他对抗,那样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经纪人问。
高瀚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歌比不过,舆论被沈大维挡回去了,节目的评委能压一次压不了第二次。”高瀚说道,“下一场不能再跟他比歌了。”
他抬起头,眼神冷下来。
“得换一种玩法。”
另一边,顾远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也看到了沈大维的那段采访。
他坐在床边,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没有人替他说话。沈大维当时也在评委席上,可他什么都没有说。顾远记得很清楚,那天沈大维打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评语也很敷衍,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舞台上还站着一个叫顾远的新人。
这一世不一样了。
沈大维不仅给了他高分,还在采访里公开替他撑了腰。
顾远心里很清楚,这份背书有多重。
一个入行三十七年的老制作人,自己的口碑比什么都值钱。他肯为一个唱功还嫩的新人顶着压力说话,就说明这首歌是真的把他打动了。
这份背书,比今晚涨的那几百点认可度更让顾远觉得踏实。
但他也知道,沈大维能给的只有名声。
合同还锁在公司手里,环球的阴影还在头顶上悬着。沈大维帮不了他解决那些东西。
顾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得继续往前走。
让他自己值钱到公司不敢轻易动他。让更多人听他的歌。让沈大维的这份背书,变成他下一首歌的跳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哥发来的消息。
“沈大维刚发的采访你看了没?公司这边已经有人开始改口风了。抓紧准备下一场。”
顾远看完消息,回了两个字。
“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沈大维的采访给了他一口气,但这口气撑不了太久。高瀚那边吃了这个亏,下一场一定不会再跟他比歌。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首要唱什么。
脑子里那个系统的面板还亮着,认可度的数字停在了一千七百多。
离下一首歌还差一点。
但这一点,很快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