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很沉。
林知微一夜没怎么睡,六点半就起了。她洗漱、换衣服、化了淡妆,甚至还在镜子前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扎了起来。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失败者。
哪怕此刻,她确实像是被生活狠狠干翻在地上的人。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赵桂芬已经坐在客厅里喝粥了。桌上摆着两份早餐,却没有一份是给她的。周既明也回来了,穿着干净熨帖的衬衫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公文包,仿佛昨夜那个在酒店床上被抓现行的男人,不是他。
林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去玄关换鞋。
倒是周既明先开了口:“非得闹到今天这样吗?”
林知微动作没停,弯腰系鞋带:“你准备协议的时候,怎么没问过自己这句话?”
周既明皱眉,明显带着压着火的烦躁:“我不是这个意思。知微,咱们都成年人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撕破脸没有意义。你只要配合一点,后面我不会不管你。”
这话说得真像施舍。
林知微站起身,回头看他:“你打算怎么管我?像昨晚那样,先出轨,再让我净身出户,最后再发条消息告诉我,你已经很讲情分了?”
赵桂芬把碗一放,语气不耐:“行了,一大早别阴阳怪气!既明愿意补偿你,那是他有良心。你自己掂量掂量,离了婚你还能找到什么样的?现在把字签了,大家脸上都好看。”
林知微走过去,把那份离婚协议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都没看,直接撕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干脆利落。
客厅瞬间安静。
赵桂芬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周既明脸色也变了:“林知微!”
“放心,”林知微把撕碎的纸丢回桌上,声音很稳,“协议律师会重新拟。该怎么分,法院也会告诉你们,不需要周家替我决定。”
她说完,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周既明终于忍不住,几步追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你别逼我。”
林知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昨晚,这只手还搂着另一个女人。
今天,它又来装深情和控制。
“松开。”她说。
“知微,你别冲动。”周既明盯着她,眼里满是警告,“你现在情绪上头,我理解。但你想清楚,一旦闹开,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工作那么忙,这几年家里其实都是我妈在操持,真要分财产,你也未必占得到便宜。更何况——”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把最真实的那点轻视露了出来。
“你离了我,真的撑得住吗?”
林知微抬眼看着他,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周既明,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这些年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离不开你?”
周既明没说话,但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知微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你搞错了。”
“我留在这段婚姻里,不是因为我没本事离开。是因为我以前还对人抱有期待。”
“但从昨晚开始,没有了。”
她说完,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周既明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厉害。赵桂芬在后面骂骂咧咧,声音被门缝切碎,听不真切。
可她忽然觉得很轻松。
像一根勒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断了。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
今天不是周末,来办手续的人并不算多,但排队的人里,仍有不少是一前一后、互不说话的夫妻。有人红着眼,有人满脸疲惫,也有人神情麻木,像只是来处理一个拖了太久的旧文件。
林知微坐在长椅上,安静等着。
九点五十,周既明来了。
他还是那副体面的样子,头发打理过,西装扣子也扣得工整,像是生怕别人看出他是来办离婚的。可等他走近,林知微还是闻到了他身上一点极淡的香水味。
不是他的。
她抬眼,淡淡道:“她送你来的?”
周既明神色微僵:“你有必要这样吗?”
林知微笑了笑,没再说话。
手续办得很快。
拍照、填表、签字、提交材料,流程冷静得近乎残忍。工作人员见多了这样的场面,连声音都平稳得没有波澜:“请确认信息无误。双方自愿离婚,是吗?”
“是。”林知微先开口。
周既明慢了半拍,也说了句:“是。”
钢印落下的一刻,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他们:“好了。”
林知微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封皮。薄薄一本,不重,却把她过去三年的婚姻压成了一个可以随手装进包里的结果。
走出民政局时,外面忽然起了风。
周既明站在台阶下,看着她,像还想说点什么。
林知微却先一步开了口:“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两件事。”
“第一,财产分割,我会请律师。”
“第二,你如果敢动我的工作、名誉,或者散布任何对我不利的说法,我会一件件追到底。”
周既明皱眉:“你至于吗?”
“至于。”林知微看着他,“因为我现在看明白了,你这个人不光脏,还贪。对你这种人,客气没有任何意义。”
周既明脸色瞬间冷下来:“林知微,你别后悔。”
林知微把离婚证放进包里,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她转身往路边走。
身后,周既明忽然叫住她:“知微。”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现在这么硬气,是因为你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周既明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笃定,“可你别忘了,你现在的项目组正在做组织调整。你真以为,公司还会像以前那样留你?”
林知微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终于回头,看向他。
周既明站在那里,眼神幽深,神情里隐隐透着一丝胜券在握。
“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说。”他说,“但你既然非要闹,那我提醒你一句,别等离了婚,再把工作也丢了。”
说完,他转身上车,走了。
风一下更大,吹得路边的树叶打着旋落下来。
林知微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组织调整。
她当然知道最近公司一直在传这个消息。原有项目线要重新整合,一部分业务会被拆开,管理岗和执行岗都会重新评估。
但这种信息,周既明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具体?
除非——
这件事本身,就和他有关。
或者说,和他背后的那群人有关。
林知微攥紧包带,胸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离婚可能只是第一刀。
真正的刀,还在后面。
上午十点四十,公司群里弹出一条通知。
【请项目管理中心高级项目经理林知微,于下午14:00前往12楼会议室,参加组织调整谈话。】
短短一行字,让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
她低头看着屏幕,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离婚、摊牌、公司调整,时间卡得这么精准。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是想一口气,把她从婚姻和职场里同时清出去。
可惜。
如果昨天之前的林知微,也许还会慌。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而一个没什么可失去的人,往往最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