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下的格外的大。
雪花扑簌簌的落下,将天空和海洋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色,海风变得更加凛冽,冬季的寒意在这片古老、沉默的土地上肆虐。
斯图尔特岛,坐落在南太平洋,这座17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有几百居民,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这里寻找几维鸟和黄眼企鹅的踪迹,而热恋中的恋人们通常会在南极光下求婚,据说这样会获得拉奇乌拉神祇的赐福。
在岛的东端,山顶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教堂,1840年英国殖民者来到这里,修建了这所规模颇大的教堂用于传教。
后来这所教堂连同一大块土地被某个不知名的富豪购买,据说这个富豪是名虔诚的基督徒,花了大价钱给教堂做了修缮,每周都会准时过来做礼拜。
“尊敬的子爵大人,我已经做好仪式的准备。”说话的正是买下教堂的富豪,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一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昨天他还在股东会上破口大骂,现在却卑微的恨不得跪下亲吻眼前人的脚面。
突然,他猛咳了几声,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帕死死捂着嘴巴,再拿开时,上面已是一片殷红。
“叫我修女,麦卡斯先生。”女人拥有一口极具魅惑的嗓音,如她所言,她确实是个修女,却不同于寻常的修女。
她头戴黑色的头巾,紧身的会衣勾勒出傲人的身材,会衣的下半部分被裁去,修长的腿上套着黑色的网袜,她没有穿鞋,透过网袜能看到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小巧的脚趾。
这是一个东方女人,却全然没有东方女人的温婉矜持。从她那张漂亮脸蛋上的夸张妆容就能看出来,她坐在宽大的老板桌上,两腿交叉,脚尖不自觉地上扬。
“遵命,修女大人。”麦卡斯见过形形色色的美女,东方的、西方的,有三线明星也有选美小姐,可是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摄人心魄,如同天使和魔鬼的结合,麦卡斯死死低着头,生怕显露出一丝僭越。
“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圣童’。”女人跳下桌子,光着脚走在前面。
幽长的廊道两侧有着数十个房间,在廊道的尽头,巨大的黑色铁门紧闭,修女灼热的目光像是要烧透铁门,里面住着的,是她的弟弟。
除此之外,廊道两侧的房间与庄严肃穆的黑色教堂不同,每间房都按照儿童房的规格打造,墙壁被刷成粉色、蓝色,画着草地、海洋的彩绘,甚至还放着儿童滑梯。
每间房都住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女人在编号为0323的房间停下,这里住着她颇为喜欢的一个孩子。
“赛琳娜,”女人温柔的呼唤着。
“林修女,”赛琳娜低着头,她是个很腼腆的孩子,“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抱歉,赛琳娜,我有太多孩子需要照顾了。”女人摸了摸女孩儿的脸蛋,“不过我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了愿意领养你的家庭。”
赛琳娜好奇的抬起头,用余光偷偷瞟了女人身后的麦卡斯一眼,麦卡斯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好了,跟着护工去洗个澡,准备去往你的新家庭吧。”女人低头吻了一下赛琳娜的额头,“愿主保佑你,再见,赛琳娜。”
“再见,林修女。”护工牵着赛琳娜的手走了出去。
“准备一下,”女人转身冷冷开口,“仪式马上进行。”
“是、是。”麦卡斯忙不迭的点头。
“希望之家”,是这座教堂的名字,由富豪麦卡锡先生牵头,成立了慈善基金会,以收养世界各地的孤儿。
这里会给他们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充满童趣的儿童房,细致入微的护工以及温柔善良的林修女,直到有人愿意收养他们。
……
麦卡斯从来没有这么意气风发过,此时他坐在昂贵的定制轿车后座,司机正带着他往山下驶去,他透过车窗看着山顶的黑色教堂。
阴沉的天空下,教堂只剩一片灰色的阴影,偶有几只几维鸟从天空中掠过,那是新西兰的国宝,他突然觉得人生甚是美好,如果有机会自己或许也会来这里看看极光。
在那间洁白无尘的房间里,他完成了与“圣童”的仪式,纯净的、拥有不可思议的疗愈能力源源不断的输入,他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真是美好的人生。
他再次感叹,打开窗,扔掉了那张沾满鲜血的手帕。
“希望之家”,【新纪元】的重要据点,无数富豪为此一掷千金,据说这里能疗愈人类已知的所有疾病,甚至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他们还会兜售长生的秘密。
刺耳的铃声响起,修女接起电话,此时她正为失去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感到心烦。
“怎么了,我亲爱的子爵阁下。”电话那头是磁性十足的男性嗓音。“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公爵大人,”修女有些郁闷地说,“弄丢了个喜欢的孩子。”
“再找一个就好了,”公爵满不在乎,“我最近在研究佛家教义里的一种学说,叫做‘断舍离’,或许你应该抽空修习一下佛法。”
“谨遵教诲,公爵大人。”修女话锋一转,“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
“你知道的,临海市有个神眠地,这关乎我的计划是否能够成功,”公爵说,“不过‘信得过’的人闯进去了,我需要你过去,‘仪式’的事情暂时停止吧。”
“是,我明天就动身。”
“夜刃会和你一起行动,”公爵自嘲地笑笑,“不过,这下我手底下可彻底没人了。”
“林言,”末了,公爵喊了她的真名,“我希望你能抛下那些无谓的情绪,只有成为神,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你的弟弟。”
“是,大人。”修女点点头,挂断了电话。
……
天海大厦。
周传祺正坐在落地窗前,他很喜欢这样静坐着俯瞰整座城市,在他当码头工的那段日子,他时常抬头看着那些拥有巨大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幻想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像楼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白领一样,不用再过凄风苦雨的生活,那时的他只觉得世界宏大,配得上所有宏大的梦想。
而现在,他拥有了临海市最高的楼,成了地方首屈一指的成功人士,可他现在只觉得世界残酷又宏大,只能支撑宏大的野心。
没关系。他轻轻摩挲着胸口的海浪胸针,要不了多久,这一切都将与我们无关。
“周总,车已经备好了。”说话的是周传祺的贴身保镖阿钱,他总是一身黑色西装,一动不动的站在办公室的阴影里,如果不说话,你甚至都发现不了办公室其实还有个人。
其实阿钱本名不叫阿钱,不过周传祺不在乎,就跟阿财一样,既然自己喜欢钱财,那保镖就合该叫这样的名字。
“嘉让最近怎么样?”周传祺点了点头,问道。
“周总,跟在少爷身边的是阿财。”阿钱一丝不苟地说道。
周传祺揉了揉脑袋,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竟然连保镖都弄混了,真希望计划快点完成,自己能够清闲下来,听说加拿大可以合法猎雁,或许以后可以带着儿子去体会一下荒野风趣。
裤兜里传来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接起电话,“尊敬的公爵阁下。”
阿钱很有眼色的推门出去了。
“‘沉眠地’有人闯进去了。”公爵的声音略显疲惫,“是秦远之前组织‘信得过’的人。”
“需要我怎么做?”周传祺并不知道所谓的‘信得过’是什么,只是隐约听说秦远曾是这个组织的叛徒。
聪明的代理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闭嘴。
“我需要你想办法劝秦远去试着阻止这群人,”公爵说道,“目前我手上能用的人不多,他的能力很强。”
【新纪元】的架构参照了欧洲中世纪亚瑟王的传说,按照王、爵、骑士三个等级依次划分,目前组织有东西双王,两人手下分别统辖着三公四候。
除了候爵之外其余的爵位和骑士都由公爵统一管理,而与周传祺联系的是隶属东王的鸟嘴公爵,除了修女和夜刃两个子爵外,他手下还有一个伯爵,正在太平洋的某艘大船上执行任务。
人手不足也是个大问题。
“是,大人。”周传祺恭敬地回答。
“那就辛苦你了,”公爵语气轻松,周传祺是条很好用的狗,“耽误了你的出国旅程了,我需要你待到计划完成之后。”
周传祺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还是平复好心情回答,“愿为您效劳。”
……
周传祺推开套房的门,空酒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天鹅绒的大床上,秦远呼呼大睡。
周传祺没有叫醒他,而是在一旁的沙发坐下,悠悠然地点燃一根香烟。
过了一会儿,秦远醒转过来,像是没看到周传祺,他光着脚跳下床,拿起茶几上的酒倒满一杯,然后一口灌下。
“找我有什么事?”秦远瘫在沙发上。
“是‘信得过’的人,他们发现了神眠地。”周传祺说,“而且他们似乎接触上了秦终晓。”
秦远愣了一下,不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可别指望老子给你们卖命。”
“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周传祺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保证计划顺利执行。”
秦远又倒了一杯酒,“按照你们的计划,我只负责带出这小子。”
“计划赶不上变化。”周传祺盯着秦远看了一会儿,缓缓道,“你舍不得那小子?”
“就许你是好爹?”秦远看着琥珀色的酒杯,喃喃道,“养了这么久,总归有感情,再让我去接触,就不怕我打乱你们的计划?”
“我们人手不够,”周传祺摇摇头,“而且只有进入神国,你才有机会再见严瑶和小轩。”
秦远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茶几上,大理石的茶几瞬间出现细密的裂纹,他双眼泛红,死死盯着周传祺。
周传祺丝毫不惧,依旧老神在在。
过了好一会儿,秦远灌下一口酒,狠狠地说,“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威胁老子。”
“我会让人送一个新茶几上来,”周传祺站起身,“别冲我发火,这可是为了你的美梦。”
“公爵那边会增派两个人手过来,等他们到了,任务我会安排下去。”
说完,周传祺转身走出房间,他其实不太看得起秦远,同样作为父亲,周传祺要现实的多。
执念么,呵。
周传祺冷笑一声,执着于虚幻的美梦的可怜虫。
……
俄罗斯,八月份。
这是一年之中科雷马地区最舒服的季节,这是西伯利亚东北端的极地地带,虽然体感湿冷,却远没有冬季那般凛冽。
在马加丹市市郊,有一所著名的“进步”精神病研究所,这里原本是苏联时期古拉格劳改集群的重要据点,无数政治犯、“阶级敌人”被送到这里开采金矿,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和高压的工作状态让这里得到了“绞肉机”的恶名。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男人仰躺在病床上,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打下来,男人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这是他的专属病房,能得到专属病房的原因是因为他将病房的两个病友分尸了,理由是他觉得他们太过吵闹。
其中一个坚称自己是苏联卧底,负责收集盖世太保的情报,每天用勺子敲桌子假装用电台向卢比扬卡大楼发送摩斯密码。
另一个则笃信自己是沙俄贵族,在红白大战中被苏联俘虏,每天冲着视线所及的人吐口水,嘴里还高喊着沙皇万岁。
终于安静了。男人心想。
一个身材高大,面带黑铁面具的护工拿着扫帚推门进来。
抬头望去,洁白的墙壁和天花板被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中文、英文、阿拉伯语、西语,有些干脆是无意义的涂鸦线条。
“东王大人,”护工瓮声瓮气地说,“您还没待够吗?”
“在这里有助于我的研究,铁面,”男人淡淡开口,“只有深入他们,才能了解他们。”
“恕我不能理解,”铁面说道,“精神病有什么好了解的。”
“不不不,”男人说道,“神域会影响人的感官和思维,在我看来,神经病才是最接近神国子民的人,试着理解他们,或许我们就能读懂神。”
铁面沉默,他倒觉得东王大人待的太久,思维已经和病人趋同了。
“鸟嘴和兜帽怎么样了?”男人问道。
“希望之家仍在运营,不过鸟嘴来信说,他快抑制不住‘药童’了。”科尔顿了一下,“‘药童’原体的记忆越来越薄弱,神正在苏醒。”
“兜帽正在寻找‘鼎’的下落,不过好像被‘干得快’的人盯上了。”
“这群家伙,真是给我添麻烦啊。”男人挠了挠头。
作为【新世纪】的二王之一,他的手下共有鸟嘴、兜帽两个公爵,以及包括铁面在内的两名侯爵,
“东王大人,”铁面说道,“鸟嘴和兜帽的任务都是您亲自下的。”
“啊,哈哈,是这样吗?”男人尴尬一笑,随即说道,“我相信他们应该应付的过来,容我再待一段时间。”
“是,大人。”铁面点了点头,提着扫帚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