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完BJ的会议后,许鸿毅在南京、上海、杭州各停留了数日,主要是陪伴女朋友。
回到美国,夏季的汉普顿,长岛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却吹不散华尔街精英们心中重新燃起的、近乎盲目的乐观。
伴随着二季度财报的陆续公布——这些数据尽管普遍不佳,却侥幸未再出现如三月份贝尔斯登崩塌那样的“惊天巨雷”——加上美联储持续不断的表态支持,一种“最坏时期已经过去”的论调开始迅速占据主流媒体和交易大厅的讨论。
市场的恐慌情绪仿佛一夜之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扳回损失”的焦躁和“抄底”的狂热。
道琼斯指数甚至出现了一波持续数周的反弹,这让许多人相信,危机果然只是插曲,繁荣才是常态。
高盛内部的氛围也随之发生了显著转变。
交易大厅里,曾经因许鸿毅团队精准做空而投来的敬佩、羡慕乃至嫉妒的目光,渐渐掺杂了更多复杂难明的意味。
尽管许鸿毅和他的团队依然因其辉煌的战绩而被奉若神明,但其他部门,特别是那些此前受损或无所作为的团队,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纷纷加大风险敞口,准备扑向那些他们认为已经“跌无可跌”的资产——无论是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的残余,还是金融股的反弹机会。
公司的整体风险偏好,在这种群体性狂热中悄然迅速回升,风控部门的警告声被淹没在追逐利润的喧嚣里。
在这片逐渐弥漫开的“狂欢”氛围中,许鸿毅和他的核心团队,却像一群孤独的瞭望者,坚守在寂静的灯塔上,紧盯着远海地平线上那团正在不断积聚、体积日益庞大、却被岸边盛宴上所有人刻意无视或根本看不见的黑色风暴。
外面的世界越是喧闹,他们内心的警惕就越是清晰。
1.团队内部的坚定信念与数据支撑
令人欣慰的是,经过长达半年多的并肩作战,亲眼目睹市场如何一步不差地验证许鸿毅的每一个预言——从次贷问题的爆发到贝尔斯登的崩溃——团队的五位核心成员:冷静犀利的陈迅、严谨细致的埃琳娜、模型专家丹尼尔、善于沟通的索菲亚和敏锐的交易员本杰明,对许鸿毅的判断已经建立起近乎绝对的信任。
这种信任并非盲从,而是基于严密分析和对市场本质的深刻洞察。
“市场彻底疯了,”本杰明·罗斯指着屏幕上试图顽强反弹的金融股报价,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他们真的以为贝尔斯登会是最后一个?
看看雷曼的CDS利差,还在疯狂跳动,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丹尼尔·科恩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最新的风险评估报告放在许鸿毅桌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像冰冷的逻辑机器:
“许,我们的模型再次确认,信用违约互换(CDS)的市场定价依然严重低估了连锁违约的风险。
尤其是与房利美、房地美(‘两房’)以及主要商业银行相关的CDS,其价格与潜在风险完全脱节。
市场在定价中假设了一个V型复苏,但我们的数据指向的是L型的长期衰退。”
埃琳娜·莫雷诺补充道:“我筛查了最近一周的底层资产数据,次级和ALT-A抵押贷款的违约率仍在加速上升,根本没有见顶的迹象。
所谓的‘绿芽’,不过是海市蜃楼。”
索菲亚·陈则关注着流动性层面的微妙变化:“货币市场的压力指标虽然没有恶化,但也未见实质性改善。
金融机构间的信任极其脆弱,就像一层薄冰。”
许鸿毅聆听着每一位成员的汇报,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看似回暖却暗藏杀机的数据。
团队的这种基于数据和逻辑的坚定,是他面对外部喧嚣最坚实的后盾,极大地缓解了他作为领航者的那份深刻孤独。
他们不仅是执行者,更是共同瞭望风暴的战友。
他时常在团队会议上强调:“记住,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可能长过你保持偿付能力的时间。
我们的工作不是追逐短暂的反弹,而是确保在风暴真正来临时,我们不仅活着,还能有能力行动。”
2.“逆流而上”的防御与备战
当公司内外绝大多数人开始试探性做多,甚至加杠杆追逐风险时,许鸿毅指令团队继续并强化其独特的“逆流而上”的防御性策略,这实际上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总攻做最后准备:
第一,维持并小幅优化空头头寸。
他们并未因市场反弹而恐慌性平仓,反而利用每一次短暂的乐观情绪带来的价格回升,进行战术性微调,例如滚动到流动性更好或定价更离谱的CDS合约上,进一步降低平均持仓成本,提高潜在回报率。
许鸿毅将这一过程比喻为“打磨一把已经锋利无比的镰刀”,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精准收割。
他甚至批准本杰明在极端价位上,为一些核心空头头寸购买少量、廉价的“反向期权”作为保险,以防备市场在崩溃前最后的、疯狂的逼空行为。
第二,近乎“疯狂”地囤积现金。
在众人贪婪地扑向各类资产时,许鸿毅做出了一个让许多同行无法理解的决定:他将团队已经赚取的惊人利润以及大部分本金,持续不断地转换为最安全的现金和短期美国国债。
他的团队资产负债表上,流动性资产的比率高得惊人,与公司其他部门,乃至整个华尔街追求高风险回报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笔庞大的现金储备,并非怯懦,而是他战略中的关键棋子——它不仅是抵御任何潜在损失的缓冲垫,更是在市场真正见底、出现历史性投资机会时,可以随时出击的“弹药”。
他对丹尼尔说:“现金在危机中是氧气,现在多储备一分,未来我们就多一分主动。”
第三,全面筛查并规避交易对手风险。
这一任务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由埃琳娜和索菲亚主导。
她们结合公开信息、市场价格和内部渠道,精心列出了一份不断更新的“高危交易对手”名单。
这份名单上,雷曼兄弟、美国国际集团(AIG)旗下的金融产品部、华盛顿互惠银行等机构名列前茅。
团队开始有意识地减少与这些机构进行新的、尤其是期限较长的衍生品交易,并对所有存量交易要求更高的抵押品比例,甚至提前进行一些清算。许鸿毅反复告诫团队:“在金融危机中,你的盈利头寸能否兑现,不仅取决于你的判断是否正确,更取决于你的交易对手能否活到那天。”
3.外界的误解与内部的压力
特立独行必然招致非议。
许鸿毅团队这种极致的保守和防御姿态,在逐渐狂热的市场环境中,开始引来越来越多的误解、嘲笑乃至攻击。
交易大厅里,开始出现一些刺耳的声音。
有人嘲笑他们是“单向思维”、“只会做空,不会做多”的胆小鬼,“完美错过了这波反弹行情”。
有人认为许鸿毅“江郎才尽”、“被自己之前的成功吓破了胆”,变得过度谨慎,已经失去了对冲基金精英应有的冒险精神。
更有甚者,由于许鸿毅团队的奖金与业绩高度挂钩,其巨额浮盈和庞大的现金储备引来红眼病,一些心怀叵测之人私下散布流言,质疑他囤积现金是为了“粉饰业绩”或者“肥自己的腰包”,而非真正的战略需要。
这些杂音,不可避免地通过一些渠道,传到了上司乔约翰逊耳中,也间接地传到了许鸿毅这里。
乔甚至在一次私下午餐时,委婉地提醒他:“许,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是不是可以考虑稍微参与一下?
哪怕是很小的头寸,至少能让那些声音安静一点。现在的氛围,逆势而行压力很大。”
许鸿毅听完,只是端起咖啡,淡淡一笑,对乔,也像是对自己说:“乔,在金融市场,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而这少数人,必须在众人皆醉时,承受所有的质疑、嘲笑和压力。
如果所有人都理解我们在做什么,那我们的优势又在哪里呢?”他谢绝了乔的“合流”建议,他知道,此时的任何妥协,都可能在未来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这份孤独,是预见者必须承担的代价。
4.风暴前的最后宁静与家族的慰藉
整个七月,市场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流”中度过。
指数时而反弹,时而震荡,仿佛在积蓄力量,选择方向。
但许鸿毅的注意力,始终牢牢锁定在几个关键风向标上:他每天都会仔细阅读关于房利美、房地美、雷曼兄弟、美林等机构的所有新闻,密切关注任何关于其资本不足、信用评级可能被下调、紧急寻求注资或战略投资者的消息。
他桌面的日历上,2008年9月这个月份,被用红笔悄然圈起。
他知道,堤坝上的裂缝正在加速扩大,渗漏的水流越来越急,决堤的时刻已经进入倒计时。
他几乎能听到从远方传来的、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隆隆声,那是金融地基正在碎裂的声响。
而身边,华尔街的盛宴却正值高潮,音乐喧天,人们仍在举杯欢庆,对近在咫尺的危险充耳不闻。
七月下旬的一天傍晚,他的团队刚刚再次刷新了业绩记录,浮盈坚定地向35亿美元迈进。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他接到了来自银监会刘司长的那个重要电话,邀请他携家人作为特邀嘉宾,出席8月8日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式。
这个消息,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穿透了纽约金融区上空积聚的阴云。
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这个荣耀的时刻,必须与他在赣西老家的父母和爷爷共享。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贡献的认可,更是一种血脉和文化的深层召唤。
他立即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父亲那激动到哽咽的声音,母亲喜极而泣的啜泣,以及爷爷难以置信却充满自豪的询问,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力量。
这份来自家国的荣誉,适时地缓解了他因坚持己见而承受的巨大精神压力,提醒他奋斗的更深层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