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剑桥市,春意盎然,哈佛校园内的古老建筑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学术氛围宁静而深厚。
然而,对于许鸿毅而言,这个季节却弥漫着最后的冲刺与考验的气息。
最后一关,论文答辩,正等待着他。
答辩的日期定在5月26日下午两点,地点是摩根厅三楼的一间小型研讨室。
这座哥特式建筑曾见证无数思想的碰撞与学术的传承,今天,它将成为许鸿毅硕士生涯的最终试炼场。
一、答辩前的准备:从期货市场到学术殿堂的思维切换
尽管四月中旬已将终稿提交,且获得了穆勒教授的高度评价,但许鸿毅并未有丝毫松懈。
在等待答辩的日子里,他一方面密切关注着期货市场的波动——锌价和铜价按照记忆中一直在上涨,并在5月下旬做了交割,申报税收后,净利润来到了109万。
另一方面,他的主要精力完全投入到答辩准备中。
他重新梳理了论文的每一个环节,特别是针对第81章中穆勒教授指出的核心问题:
1.内生性问题的处理:他反复演练如何清晰、简洁地解释为何选择赫克曼选择模型,以及该模型如何有效缓解“那些本就打算改善绩效的公司才更愿意推动董事会改革”这类选择性偏误。
他准备了直观的图表,说明两阶段模型的逻辑,并备选了工具变量法的思路,以应对可能的深入追问。
2.稳健性检验的全面性:他整理了所有稳健性检验的结果,包括更换绩效指标(托宾Q值、股票回报率)、不同样本范围(如剔除特定国家、按法治水平分组)的回归结果,确保任何关于结论可靠性的质疑都能得到数据支持。
3.理论机制的解释:他重点打磨了关于“董事会独立性提升如何传导至绩效改善”的论述。
他重新精读了Shleifer和Vishny(1997)以及Hermalin和Weisbach(2003)的文献,将代理理论和不完全契约理论与自己的实证发现更紧密地结合,准备了几个并购后整合的具体假设性案例,以便在答辩时生动阐述“监督职能改善投资决策”的潜在渠道。
4.潜在挑战的预判:他模拟了答辩委员会可能提出的各种尖锐问题,从数据来源的可靠性(SDC Platinum, BoardEx等数据库的合并处理)、计量方法的局限性(赫克曼模型的前提假设是否完全满足),到研究结论的普遍意义(对新兴市场跨国并购的适用性),甚至是对论文边际贡献的进一步追问。
他对每一页论文、每一个表格、每一个注释都了如指掌。
穆勒教授在答辩前一周与他进行了最后一次简短的会面,没有讨论具体内容,更多的是给予心态上的指导:“许,记住,答辩不是审判,而是一场学术对话。
你已经完成了一项扎实的工作,要自信地展示它,虚心接受建设性的意见。
委员会的每一位成员都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他们的提问是为了帮助你完善研究,拓展你的思维。”
二、答辩现场:思想与智慧的交锋
5月26日,下午一点五十分。
许鸿毅身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提前抵达研讨室。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带,带着准备好的幻灯片和一份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论文副本,平静地走入房间。
答辩委员会由三人组成:主席是穆勒教授,他坐在中间,表情温和但目光中带着审视;左侧是来自经济学系的奥尔森教授,以计量经济学研究的严谨著称;右侧是来自商学院的威廉姆斯教授,专注于战略管理与国际商务研究。
这样的组合确保了从理论、方法到实践意义的全面评估。
下午两点整,答辩正式开始。
穆勒教授简单介绍了答辩流程:许鸿毅有30分钟时间陈述论文的核心内容,随后是委员会成员的提问环节,预计持续40分钟到一小时,最后是短暂的闭门评议和结果宣布。
许鸿毅的陈述条理清晰,沉稳有力。
他开宗明义地指出了跨国并购高失败率的背景,以及治理整合,特别是董事会重构在其中可能发挥的关键作用。
他清晰地阐述了研究问题:收购方提升目标公司董事会独立性,是否以及在何种条件下能够带来并购后绩效(以ROA衡量)的改善。
他简要回顾了相关文献,重点突出了现有研究在因果关系识别和机制分析方面的不足,从而引出自己研究的边际贡献。
在方法论部分,他重点展示了如何处理内生性这一核心挑战。
他解释了赫克曼两阶段模型的应用:第一阶段使用Probit模型估计一个公司进行治理改革(即显著提升董事会独立性)的决策,其中引入了“目标公司所在国在并购前三年内是否出台了非强制性的公司治理提升指引”作为排除性约束变量;第二阶段再将逆米尔斯比率纳入绩效方程进行修正。
结果显示,在控制选择性偏误后,董事会独立性改革与ROA改善之间的正相关关系依然显著。
接着,他展示了丰富的稳健性检验结果,包括使用不同绩效指标、不同模型设定、分样本回归等,核心结论始终保持稳定。
最后,他结合代理理论,深入讨论了董事会独立性可能通过提升决策质量、降低代理成本来影响绩效的机制,并坦诚指出了研究的局限性(如机制检验的间接性)以及未来的研究方向。
三十分钟的陈述,许鸿毅几乎分秒不差,语言流畅,重点突出。
穆勒教授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提问环节由威廉姆斯教授开始。
他的问题直指研究的实践意义:“许先生,你的研究很有趣。但作为并购实践者,他们可能更关心‘如何’提升独立性,以及在不同文化背景下,这种提升是否总会带来积极效果?你的研究是否考虑了国家文化差异或制度距离的调节作用?”
许鸿毅沉着应答:“感谢您的问题。您指出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本研究主要关注‘是否’有效,即平均处理效应。
关于‘如何’实施,论文在管理启示部分有所涉及,例如需要配套的激励机制度、信息沟通机制等。
关于文化或制度距离的调节作用,这确实是未来的重要研究方向。
在本研究中,我们尝试加入了目标国与收购国的法治水平差异作为控制变量,但并未发现显著的调节效应,这可能与样本量或测量方式有关。
更精细的文化维度(如霍夫斯泰德指数)分析将是下一步的工作。”
威廉姆斯教授听后表示满意:“很好的回答,期待你未来的研究能深入这些有趣的边界条件。”
紧接着,奥尔森教授发问,问题更为技术性:“许先生,你使用了赫克曼模型,这很好。
但我注意到你选择的工具变量——‘非强制性治理指引’。
你如何论证它满足排他性约束?即它只通过影响治理改革决策来影响并购后绩效,而没有其他直接路径?
例如,出台这种指引的国家可能整体经济环境更好,这本身就可能影响企业绩效。”
许鸿毅对此早有准备,他从容不迫地回应:“奥尔森教授,您提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点。
我们进行了以下几方面论证:首先,我们检验了该指引变量与并购后ROA的直接相关性,在控制其他变量后,相关性不显著。
其次,我们在文献综述和理论部分引用了相关研究,表明这类非强制性政策主要通过信号传递和规范压力影响公司治理实践,而非直接干预企业经营或宏观经济。
此外,我们在稳健性检验中尝试使用了另一个工具变量——‘同行业同国籍其他公司近期进行类似治理改革的平均比例’,作为社会模仿压力的代理变量,结果与主模型基本一致,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我们结论的可靠性。
当然,我们完全承认,任何工具变量的排他性约束都难以百分之百证实,这是一种权衡。”
奥尔森教授仔细听着,随后追问了几个关于模型设定和统计检验的细节,许鸿毅均对答如流,展示了扎实的计量功底。
奥尔森教授最后说道:“处理得很细致,对于一篇硕士论文来说,你已经做得相当出色了。”
随后,穆勒教授提出了一个更具理论深度的问题:“许,你在机制分析部分提到了代理理论,认为独立董事能更好地监督管理者。
但Hermalin和Weisbach(2003)也指出,董事会构成本身是内生的,是谈判和妥协的结果。
在你的研究语境下,收购方在什么情况下有足够的动力和能力去推动目标公司董事会的‘独立性’改革?
这种改革是否会遇到阻力?你的模型是否隐含地假设了收购方拥有完全的控制权?”
这个问题触及了论文理论基础的深层矛盾。
许鸿毅略作思考,回答道:“教授,您的问题非常深刻。
确实,董事会改革并非易事,会面临路径依赖和既得利益者的阻力。
本研究的一个隐含前提是,收购方在并购后拥有足够的控制权(通常通过控股股权或合约安排)来推行改革。
论文在样本选择时,主要聚焦于收购后收购方成为第一大股东的情形。
您提到的‘动力’问题,论文在理论部分有所涉及,即收购方推动改革的内在动力来自于其对并购协同效应和价值创造的追求。
当然,未来的研究可以更深入地模型化这一谈判和决策过程,例如区分友好并购和敌意并购,或者考虑收购方自身的治理水平对改革意愿的影响。
本研究可以看作是揭示了在收购方有意愿且有能力推动改革的情况下,改革带来的平均效应。”
穆勒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能意识到这些复杂性,并看到未来研究的空间,这显示了你的学术潜力。”
接下来的提问涉及数据细节、文献引用准确性、图表呈现等多个方面,许鸿毅均凭借充分的准备和清晰的逻辑一一化解。
整个问答过程紧张而富有建设性,更像是一场深入的学术研讨,而非单方面的考问。
三、评议与结果:汗水浇灌的果实
提问环节持续了约五十分钟后,穆勒教授宣布进入委员会闭门评议阶段。
许鸿毅暂时离开房间,在走廊里等待。
这短短的十分钟,仿佛格外漫长。
他回顾着刚才的问答,感觉基本发挥出了自己的水平,但也意识到学术探索永无止境,还有许多可以深化和完善的地方。
终于,研讨室的门再次打开,穆勒教授请他进去。
三位教授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
穆勒教授作为主席,庄重地宣布:“许鸿毅同学,经过答辩委员会的审议,我们一致认为,你的硕士学位论文《跨国并购中的治理整合:基于并购合约与董事会变更的实证研究》结构严谨、方法得当、论证清晰、贡献明确,答辩过程中展现了扎实的专业知识、批判性思维和良好的学术潜质。
因此,我们一致决定,授予你硕士学位!祝贺你!”
刹那间,许鸿毅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半年多来的辛勤耕耘、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日子、与数据和模型搏斗的焦灼、与导师反复推敲的严谨,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成功的甘甜。他站起身,向三位教授深深鞠躬:“谢谢穆勒教授!谢谢奥尔森教授!谢谢威廉姆斯教授!感谢你们的悉心指导和宝贵意见!”
穆勒教授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许,你是我近年来见过的非常优秀的学生之一。记住这次经历,它将是你未来学术或职业生涯的宝贵财富。
希望你在未来的道路上继续保持这份对知识的敬畏和追求极致的精神。”
威廉姆斯教授也补充道:“是的,如果你有兴趣,我很乐意推荐这篇论文参加下半年的 Academy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年会。”
奥尔森教授则鼓励道:“在计量方法上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讨论。”
四、尾声:新的起点
走出摩根厅,许鸿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充实。
硕士论文的顺利完成与高水平答辩,则是对他学术能力和意志品质的极大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