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3日中午,许鸿毅踏上了回家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学生和务工人员,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将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架,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思绪早已飞回了远方的家乡。
路线是从鹭岛直达赣西省会洪城,再转乘汽车回到老家铜县,全程近21个小时。
这一路的颠簸劳累,让他更加体会到家的可贵。
抵达洪城时已是次日清晨,他匆匆在车站附近吃了碗拌粉,便登上了开往铜县的班车。
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盘旋,许鸿毅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抵达铜县汽车站后,他搭乘黄包车回到县中——他的父母早几年在外做小生意,从两年前开始承包县中食堂,还有三年才到期。
再次见到仿佛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父母,许鸿毅眼眶微微湿润。
尽管平时电话不断,但真正见到真人,感受还是截然不同。
母亲郭华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着:“瘦了,但也精神了。”
父亲许龙祥站在一旁,虽然话不多,但眼中满是欣慰。
父母看到变化巨大的许鸿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就好。
父亲许龙祥话不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母亲郭华却拉着他聊了许久。
此时高一高二早已放假,唯有高三学生仍在校学习,课程将持续到1月17日。
1月14日晚饭时间,许鸿毅主动来到打饭窗口帮忙。
他系上围裙,站在母亲身边,熟练地帮学生们打饭打菜。
气质已升至7.3的他,仿佛黑暗中的萤火虫,格外吸引高三女生的注意。
不少女生特意挤到他的窗口,有的偷偷打量他,有的故意多问几句话,让他忙得满头大汗。
母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道:“看来我儿子在大学里很受欢迎啊。”
1月15日是农历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许鸿毅骑着父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回到农村老家。
乡间小路颠簸不平,却让他感到格外亲切。
他特意为爷爷准备了棉鞋和水果。爷爷许增庆今年八十岁,在许鸿毅的记忆里,老人是在这一年国庆期间去世的。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望着比记忆中苍老许多的爷爷,许鸿毅鼻子一酸,上前用力拥抱了他。
爷爷先是一愣,随后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大学生回来了!”
爷爷共有七个儿子,许鸿毅的父亲是最小的一个。二十多个孙辈中,爷爷最看重许鸿毅。
可惜前世许鸿毅平平无奇,未能做出什么值得称道的成就。
这一次,许鸿毅认真地向爷爷汇报了自己在大学的情况:两次比赛获得第一、书法初入门径、英语基本掌握、学习成绩优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爷爷耐心听着,面露欣慰,不时点头称赞:“好,好,我孙子有出息了。”
当天正值四伯家办年饭。七兄弟轮流安排年饭,其他家庭便前往聚餐,一般从腊月二十四排到除夕,场面十分热闹,通常能开五桌,后来甚至增加到八九桌。
许鸿毅搀扶着爷爷来到四伯家。
其他家人也陆续到来,孩子们追逐嬉戏,大伯大妈们聚在一起闲聊,堂姐们在厨房帮忙,堂哥们则凑在一起打牌,洋溢着浓厚的年味。
许鸿毅一一向长辈问候。
家人见他气质大变,都颇为惊讶。
二伯母拉着他的手说:“小毅上大学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更有书卷气了。”几位堂姐还开玩笑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让他闹了个大红脸。
临近开饭,父母骑着摩托车从县中赶来——食堂已有工作人员照看。
母亲一下车就忙着进厨房帮忙,父亲则和大伯们聊起近况。
一阵鞭炮声响,年饭正式开席。
许鸿毅特意坐在爷爷身旁,方便为他夹菜盛饭。
自家人吃饭并不讲究座次,氛围轻松随意。
当地的年饭一般有十二道热菜。随着生活条件改善,有时也会准备四至六道凉菜。
第一道菜通常是铜县特产——包圆。它以薯粉混合芋头泥制成外皮,内馅为冬笋炒肉或蒜苗炒肉,上蒸笼蒸十分钟即成。不得不承认,包圆冷了口感会变差,且不易保存,对薯粉和芋头的品质要求也高,此其它地方几乎见不到。
后来随着快递业发展,包圆才通过顺丰走向全国各地。
包圆风味独特,一口咬下满口生香。许鸿毅为爷爷夹了两个,又细心地帮老人吹凉。
爷爷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称赞:“今年的包圆做得特别好。”
四伯过来斟酒,先给爷爷倒了半碗,许鸿毅也要了一碗。
四伯的儿子许正勇在邻县做公务员,要等到腊月二十九才能到家。
四伯叹了口气:“正勇工作忙,年年都要等到最后一天才能回来。”
过年常喝的是米酒,几乎每家都会自酿一缸——将糯米拌入酒曲发酵而成,呈乳白或淡黄色。
米酒口味偏甜、易入口,但后劲足,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喝醉,且不易醒酒。
随着老一辈逐渐老去,自酿米酒的人家越来越少。
二十多年后,过年多喝白酒或红酒,想喝米酒反而要特意到村里去买。
菜肴陆续上桌。赣西人喜辣,过半菜品带辣,鸡、鸭、鱼、猪肉更是必不可少。
农村没有太复杂的敬酒习俗。许鸿毅起身先敬爷爷,再逐一敬过各位长辈,最后和堂哥们共饮。
米酒香甜顺口,但他不敢多喝,生怕醉了失态。
许家整个大家庭关系非常融洽。
除了两位大伯曾有过矛盾,其他妯娌之间、堂兄妹之间都相处和睦,几乎从未有过争执,令附近几个村子都十分羡慕。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洋溢着温馨祥和的气氛。
从腊月二十四到除夕,天天都像过年。
许鸿毅住在农村老家,专心陪伴爷爷,尽力弥补前世陪伴太少的遗憾。
期间,他还抽空去县城办理了护照和港澳通行证。
大年初一在鞭炮声中醒来,许鸿毅给爷爷包了一个一百元的红包。爷爷推辞不过,最终收下时眼眶有些湿润:“孙子长大了,知道孝顺爷爷了。”
随后便是全村拜年,走一圈也要两个多小时。每到一户,主人家都会端出花生瓜子、米果茶点热情招待。
下午则去稍远的小学同学家逛逛,张罗同学聚会。
这种聚会,在二十多年后便再也没有了。
同学们聚在一起,聊着各自的近况,回忆童年的趣事,气氛热烈而温馨。
正月初二至初五,许鸿毅和父亲一起去外公、姨妈及远房堂舅家拜年。
这些亲戚家住三十多公里外,几个姨妈家更是位于偏远的山里。走亲戚基本靠步行,翻过几个山头就到了,反而比骑自行车更方便。
直到十几年后,水泥路才修到家门口。
在姨妈家吃年饭更讲究礼节,劝酒、夹菜、菜盘挪动如棋,让他再次体验到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姨妈们格外热情,不停地给他夹菜,生怕他吃不饱。
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载他,他坐在前杠上,一路冷风吹得手脚发麻,后座则绑着礼品。
后来,变成他开车带父母走亲戚,一两天就能全部走完。
初六到正月十二,许鸿毅一直待在老家,每天写写毛笔字,重读《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还将其中一些经典情节讲给爷爷听。
正月十三,也就是2月3日,许鸿毅再次踏上返回鹭岛的火车。